姜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衣衫上沾满了泥土,草屑与半干的血渍,头发散乱的披在肩头,有几缕甚至黏在了额角上,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外挪了挪,将自己缩在车厢最边角的位置,尽量不碰到沈昱昭的衣袍,避免他那这个又找她说事。
“刚才……谢谢你啊。”她小声说了一句,低着头。
沈昱昭瞥见了她那个小心翼翼往边上挪的动作,嘴角轻弯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问
姜墨抿了抿嘴,抬起双眸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实话实说了:“我……逃婚了。”
她本以为沈昱昭会惊讶,并且露出那种你胆子不小的表情,可他没有。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面上波澜不惊,而且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姜墨有些疑惑:“你……不惊讶?”
沈昱昭淡淡的看向她:“你若是不逃婚,你就不是姜墨了。”
姜墨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么懂我?”
“那是自然。”沈昱昭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从容,他顿了顿然后说:“不然怎么配和你合作?”
姜墨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扯了扯嘴角,堆出一副谄媚的笑意:“那民女真是深感荣幸啊。”
可她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自己好像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火坑,而且这次还是她自己主动跳进来的…..
她低下头,忽然有些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
我愿意合作”
沈昱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的往后一靠,双臂抱胸,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看着她:“怎么,刚说完就反悔了?”
“没有没有。”姜墨连忙摆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姜墨说话向来算数,不过……”
她顿了顿,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既然是合作,那总得有个章程吧?总不能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那我岂不成了你手底下的一个跑腿小厮?”
沈昱昭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你想要什么章程?”
“先说好,我不会替你杀人放火,也不会替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姜墨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只查我父母的事,利用你的势力,顺便帮你做你想要的,但仅限不违背我底线的事。”
沈昱昭看着她那根竖起来的手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丫头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沾着泥,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在这种狼狈不堪的情境下还能跟他讨价还价,倒真有几分意思。
“成交。”他说。
姜墨松了一口气,却见沈昱昭又补了一句:“不过….”
她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果然还有!
“关于墨棠阁的事,你查到什么,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不得隐瞒。”
姜墨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也是,你查到的关于我父母的消息,也必须如实告诉我,不许欺骗!”
“成交!”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姜墨靠着车壁,忽然觉得一阵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几乎要打架,可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硬生生把那股倦意逼了回去。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今夜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条道上?”
沈昱昭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露一些难以察觉的情绪,语气却随意得很:“办事。”
姜墨刚想张口追问,沈昱昭就打断了她。
“我劝你不要再问下去,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说完,姜墨缓缓将嘴巴闭上了,不再追问,她很清楚,沈昱昭的“办事”可能不仅仅是办事,背后藏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她暗暗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了眼。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炽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车帘掀开,夜风裹着庭院里的桂花香气涌进来,吹得姜墨精神一振。
她睁开眼睛,撑起身子往外看了一眼,眼前是一座气派轩敞的府邸,匾额上写着两个苍劲的大字:“沈府”。
福月先跳下车,在外面等着扶姜墨。
姜墨撑着地缓缓站起,可受伤的左脚刚一落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往前一栽。
“啊!”
突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沈昱昭的手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却极稳,将她整个人扶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那只不敢用力的脚,又看了看她掌心缠着的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眉头皱了皱。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
“滚下山坡的时候崴了。”姜墨抽回胳膊,有些别扭地站直了。
“没事,小伤。”
“你管这叫小伤?”他皱着眉看着姜墨。
“真没事。”姜墨不愿在他面前示弱,说完便一瘸一拐地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可她刚踩上地面,脚踝便疼得她嘴角抽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到底还是被她咬牙稳住了。
沈昱昭在后面沉着脸下了马车,偏头吩咐了一声:“炽言,去把陈大夫叫来。”
“是。”炽言领命,快步往里去了。
姜墨扭过头来看向他,想要推辞:“不用麻烦。”
“你现在是跟我合作的人,既然是合作伙伴,总不能让你死在我府里。”说完他大步走了进去。
姜墨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嘴里嘀咕了一句:“说话就不会好听点……”
沈昱昭像是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进了这扇门,要守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听话。”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沈昱昭一路带着她穿过前院,七拐八拐的走进一处清幽的院落。
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栖云居三个字。
“今夜你先住这儿。”他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府里的女眷少,没什么人走动,你住这儿不会有人打扰。”
姜墨扶着门框迈进屋内,打量了一圈,地方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窗边还摆着一盆青翠的文竹,瞧着便让人心里舒坦。
她转过身来:“今夜的事……多谢你,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救了我,这声谢,我该说。”
沈昱昭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的玩味:“难得见你这么客气,我是不是该把这句话写下来,留作纪念?”
姜墨那点感激之情瞬间被浇灭了。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这张嘴要是哪天被人撕了,一定是因为太欠。”
沈昱昭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偏过头来,看着她说:别乱走动,我府里的路绕得很,万一迷了路,丢了性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姜墨倒吸了一口气,这府里怎么让他说得这么可怕?跟龙潭虎穴似的。
她想再问两句,可沈昱昭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书房内。
沈昱昭推门而入,在书案后坐下,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炽言笑呵呵的掀帘走了进来
“殿下。”他脸上挂着一副我什么都明白了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的走了进来。
沈昱昭抬眼看他:“你笑什么?”
“属下方才一直在想,殿下今夜怎么突然要去郊区走走,您平日哪里来的这等闲情逸致?”炽言凑上前来。
“如今属下可算明白了!原来殿下是冲着姜姑娘去的!”
他越说越兴奋,忍不住搓了搓手:“怪不得殿下前几日去撮合姜家和傅家的联姻!原来是想逼姜姑娘走投无路,让她主动来求您合作!这一招釜底抽薪,高,实在是高!”
炽言说着,朝沈昱昭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殿下这算计当真是环环相扣,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昱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茶具。
炽言见他没有反驳,更加得意了,咧嘴笑道:“果然不愧是咱们沈大将军!这脑子,转得比车轮还快!”
沈昱昭放下茶盏,淡淡瞥了他一眼:“马屁拍完了?
炽言连忙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拍完了,不过殿下……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傅茂时今晚吃了这么大的亏,他回去之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亲眼看见姜姑娘钻进了咱们的马车,又吃了您的闭门羹,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回去定要向傅家告状,说不准还会告到御前,到时候…..”
“那我们也去告御状。”沈昱昭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告御状这话说的如此轻巧。
炽言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告什么?”
"告傅茂时深夜带兵拦截朝廷命官车驾,意图不轨,惊扰太尉,欺君罔上,顺便退个婚。”
炽言张大着嘴站在书案边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这位殿下……可真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