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新学期，赵芷辛把想转艺术的想法告诉了班主任。
课间操，老师单独留她谈话，办公室只剩她们两人。
“你想好转什么方向了吗？你文化课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如果不是为了将来职业规划，不建议走艺术。”
“……想转美术生。”赵芷辛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心血来潮，没考虑那么远，她还在寻找自己热爱的东西。
老师叹气，“美术生，现在每年艺考的人数都在增多，要面临双重压力，你想好了就可以转。”
赵芷辛低着头，“嗯……那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行，不过要转的话最好快点转，美术生那边已经开始上专业课了，明天选科，你和家里人再商量一下，转艺术的话选科方向也要变。”
“好的，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赵芷辛心情沉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她活在父母的庇护下，以为可以永远无忧无虑长大，不用考虑现实和未来，只需要当下开心就好。
老师的一番话让她明白，人总是要长大的，总有一天要离开学校，去社会上独立，自食其力，父母不能为她兜底一辈子。
赵芷辛站在分叉口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她突然很羡慕薛澈，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方向在哪。
心里想着，不自觉回到教室，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小澈，你是怎么找到人生方向的。”
“我现在很迷茫，不知道该选什么，转艺术好像没必要，但不转艺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五分钟后，薛澈回复：“中午方便视频吗？”
“方便，十二点开行吗？”
“好。”
对话结束。
赵芷辛心里好受许多，明明薛澈只是发了两句话，却好像替她分担了一半焦虑。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热身运动结束后，四人聚在一个角，聊天看书吃东西。
赵芷辛趁机把自己的迷茫告诉朋友们，每个人都给出不同的想法。
韩雨：“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没想那么远，先努力考高分，考完之后再说，学校啊专业啊，我都没想好。”
方柏茉：“你现在意识到也不晚啊，这才高二，一切都来得及，而且你成绩一直很好，不用焦虑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而且目标不是一成不变的。”
戚山因：“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就选个好就业的，至少不愁以后没饭吃。”
大家笑了起来，表示戚山因的建议最实在。
有朋友们安慰开导，赵芷辛连剩下的负面情绪都没有了，压在心头的乌云消失干净。
中午回到家，赵芷辛又跟岳书说了自己的担忧，岳书摸着她的头，欣慰道：“辛辛长大了，有主见了。”
“哪有，我这不是没主见才来跟你商量嘛，唉，我到底要选一个怎样的事业呢。”
岳书笑着按了按她皱起的眉心，“你妈我四十多才有了自己的事业，你这么小就考虑起事业来啦，小孩子不要担心那么多，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方向，这样以后学起来才不会枯燥。”
“问题就是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嘛。”
“不急，慢慢找。”
“……”
赵芷辛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觉得父母会一直为自己兜底，就是因为岳书放任自流的态度，她总是从容地告诉她，“不着急”“慢慢来”“没事的”。
有好也有坏吧。
吃过饭，赵芷辛回到房间等待十二点，时间一到对方准时打来视频，赵芷辛对着屏幕整理头发和衣领，把手机端正放在桌面上，找好角度，轻轻按下接通。
屏幕被一张俊美浓颜的脸占据，皮肤很白，头发很黑，嘴唇是草莓的颜色，从背景上来看，他应该在外面。
赵芷辛静静地盯着屏幕，坐在桌前，像尊雕塑。
“姐姐？你卡了吗？”
“……”
“咳，刚才确实有点卡，现在好了。”赵芷辛动了动，把薛澈调成小屏。
温和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比现实中听着更加磁性混沌，薛澈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姐姐，你一定要现在立刻就找到热爱的事物吗？如果现在找不到，选错了方向，你的人生就失败了吗？”
“好像……也没那么着急，选错方向就导致人生失败也不至于吧，妈妈说她四十多岁才找到自己的事业，她之前一直都不上班，人生也没有失败。”
“是啊，所以你不必急于现在就找到答案，热爱是在行动中慢慢浮现的，它只是一把钥匙，只能为你打开一扇门，门后还有很多路要走，你先不要考虑宏大的人生方向，告诉我，你拿起画笔时什么感受。”
赵芷辛咬着吸管，眯起眼睛回想，她喜欢画画，绘画是她表达自我的一种方式，水彩画油画铅笔画都涉猎过，描摹原创也都有。
“很开心，很放松，画完之后很有成就感。”
平心而论，赵芷辛觉得自己画得还行，临摹有七八分像，原创的人物画像比例协调，风景画也有美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算个二流技术吧。
薛澈微勾起唇角，像一位极富耐心的邻家大哥哥，“所以，你想转美术生，是因为喜欢绘画，能从中获得愉快的体验，并不是为了以后成为画家。”
赵芷辛豁然开朗，“你说的对，我最初想转美术，就是因为喜欢，我没考虑未来要用画画找什么工作。”
见对方一步步上道，薛澈继续道：“不论你转还是不转，选什么科目，学校都在给你一个低成本试错的机会，转艺术后还能转回来，选的科目不合适还能换，高二上学期，你可以先尝试一下，不用急着做决定。”
“世上没有完美的选择，得失都是相对的，我认为，相比于找到一生的热爱，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更重要。”
赵芷辛还在消化薛澈的话，她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是啊，人生那么长，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找到热爱一辈子的东西呢，她喜欢绘画，那就为自己的喜欢负责，去体验切身体会美术生的世界，去进一步挖掘探索，或许在这个过程中，她会找到自己的未来方向。
“小澈，你真是太棒啦，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应该早点找你聊聊的。”
想清楚的赵芷辛很开心，把薛澈调回大屏，双手撑着脸笑盈盈看着他。
薛澈眼神躲闪一下，睫毛快速扇动，像蝴蝶翅膀，“能帮到你就好，以后有问题不要一个人承担，你还有我，额，我是说，我会帮你一起查资料、分析利弊之类的。”
“我知道，谢谢你，薛澈。”
赵芷辛心情不错，大方道：“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薛澈不复刚才大气定神闲，犹豫起来，轻声呢喃道：“……奖励。”
他想要的奖励，她现在还给不了。
“现在没有想要的，能留到以后吗？”薛澈试探道，眼神像小狗。
“可以。”
“姐姐不会赖账吧。”
赵芷辛撕下一张便利贴，挥笔刷刷写下几个大字，拿到镜头前展示，“奖励券，薛澈专属，绝不赖账。”
薛澈笑意加深，“你先替我保管，下次回家我要拿走。”
“没问题！”
两人告别，关掉视频。
解决了一件心事，赵芷辛轻松很多，又回到无忧无虑的状态，距离上学时间还有十分钟，她抓紧趴桌子上眯一会。
两天后，赵芷辛转入美术生班，选了物化地，学习生活步入正轨。
长青的选科预先设定了几种主流的组合，并组合成几个固定的行政班，大部分学生都在行政班上课，只有少部分小众组合和个别学科需要走班。
转艺术生的唯一坏处是和朋友们分开，韩雨和方柏茉选了同一组合，分到了同一个行政班，而赵芷辛因为是美术生，被划分到美术班。
四人虽分开，但经常在群里聊天，大课间时还会串班，一起聊天互送零食。
最近新上映了一部西班牙产的悬疑恐怖片，赵芷辛很想看，但朋友们周末都有事，岳书和赵磊都在忙工作，唯一的搭子就剩赵风曜了。
周五晚上，赵芷辛坐在沙发上，看着冒鼻涕泡的小弟，心想七岁小孩看恐怖片会被吓尿吧。
思来想去，她决定一个人去看，买了明天上午九点的票，看完就回来。
第二天，赵芷辛穿着一件松绿色的短腰T恤和黑色百褶裙，扎了两个麻花辫，别上薛澈给她买的饼干发夹，揣着手机出门了，涂上防晒和唇蜜，美美出门。
赵芷辛很喜欢打扮自己，她的第一个洋娃娃是自己，穿好看的衣服心情也会好。
打车去影院，取票入场，她看电影时不喜欢吃东西，那会影响专注度。
电影在圈子里很出名，但不适合普罗大众，这一场人不多，空了很多位置。
赵芷辛不受打扰地享受完全程，看得非常过瘾。
出了影院，她打算买点糕点就回家，家里还有一只小馋狗嗷嗷待哺。
岳书最近很喜欢鲍记的芋泥紫米蛋挞，赵芷辛排队等了很久，最后两个被前面的女孩买走了。
她悲哀地叹了口气，对方回头看她一眼，对店员道：“不好意思，这个蛋挞不要了，留给后面的小姐姐吧。”
赵芷辛眼睛一亮，“谢谢谢谢，你人真好。”
黄月盈笑着摇摇头，结账后没有立即离开，看样子似乎在等人。
赵芷辛按照家庭成员的喜好，买了两大兜点心，扭头发现让给她蛋挞的小姐姐还没走，对她笑了下，“谢了，我先走啦。”
“等等，你……是薛澈的姐姐对吧。”
赵芷辛心有疑惑，“是。”
“我叫黄月盈，是薛澈小学和初中同学，我很久之前见过你，体育课上我还找过你们玩。”
赵芷辛努力回想，把所有关于体育课的记忆搜罗了个遍。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走廊上，当时我和薛澈坐在一起。”
黄月盈一提走廊，赵芷辛立刻想起来了，原来她就是那个跟薛澈玩得不错的女同学。
“……有印象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黄月盈指了指商场内的咖啡店，“方便进去说吗？”
记忆中，薛澈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自己的朋友，赵芷辛唯一知道和他有关系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她猜测，也许她是薛澈以前唯一还称得上朋友的人。
“好。”
两人进店坐下，店员过来问她们喝什么，赵芷辛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和提拉米苏，黄月盈看了眼菜单上的价格，点了杯冰镇柠檬水。
她注意到赵芷辛放满座位的点心盒子，又看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袋子，里面只装了四个泡芙。
黄月盈家庭条件不好，平时舍不得买那么贵的点心，这次是开学小测成绩不错，才奖励了下自己。
压下心中的酸涩，她笑了笑，“薛澈这些年还好吗？自从转学，我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赵芷辛惊讶道：“你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黄月盈有些尴尬，“我那时还没买手机。”其实就算她有手机，也加不上薛澈的好友。
“不过现在有了，我们加个好友，你把他的名片推给我吧。”说着，黄月盈点开扫描。
赵芷辛犹豫一瞬，“嗯……你加我可以，但是我要先问问薛澈再把他推给你。”
薛澈要是想联系她，早就主动找以前的同学要手机号了，赵芷辛猜测可能她跟薛澈也没那么好。
“……行。”
加上好友后，赵芷辛给薛澈发消息，“你以前的朋友想加你，她叫黄月盈。”
对方没回复。
一时无话，赵芷辛和黄月盈不熟，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薛澈。
黄月盈：“你现在在哪里上学啊。”
“长青私立外国语。”
“哇，听说那里的学费很贵，你以后要出国留学吗？”
“不，我想留在国内，目标是京市美院，你呢，有目标大学了吗？”
黄月盈露出“明知故问”的笑，“我在青林附中，将来肯定是要上青大啊，我正在准备少年班的选拔考试，通过了可以提前录取。”
赵芷辛想起来，当初薛澈好像也想去青林来着，所以，他不可能考去京市。
“哈哈，那你和薛澈又能继续做同学了，他也要考青大。”赵芷辛抿起嘴笑，莫名失落。
一个人去京市上学，好寂寞啊。
黄月盈害羞地低下头，“你是薛澈的姐姐，是他关系最近的家人，我能感觉出来他很在乎你，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咖啡和蛋糕上来了，赵芷辛端起，“什么事。”
“我喜欢薛澈，不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
赵芷辛手一歪，咖啡撒出来一些，幸好没弄到衣服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你喜欢他，你去向他表白啊。”赵芷辛低头喝咖啡，皱起眉头，心想卡布奇诺怎么比美式还苦。
黄月盈鼓起勇气，坚定道：“我希望姐姐你能帮我追他，我不想再错过他了，你在薛澈心里很重要，你帮我的话，肯定能成功的。”
“我为什么要帮你？”
赵芷辛放下杯子，端起蛋糕小口吃，没表现出特别明显的情绪。
“姐姐，你难道不希望多一个来爱他吗？他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高中被人造谣时，除了我没人帮他说话，他的内心一定很孤独，我是认真的，姐姐。”
赵芷辛一下一下叉着蛋糕，“我不是你姐姐，叫我赵芷辛就行。”
黄月盈乖巧道：“好的，芷辛姐姐，你是薛澈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
“……”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黄月盈活泼可爱，又很优秀，还很喜欢薛澈，有这么一个小太阳陪着他，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一个“行”字还没说出口，手机来了消息，薛澈回复：“不加，和她不熟。”
“……”
“咳，薛澈回我了。”赵芷辛把手机放桌上，推给她，“你自己看吧。”
黄月盈垂眸，脸色忽然很难看，强颜欢笑了下，“看来他还在生我的气。”
“抱歉啊，薛澈不同意我也不能强迫他，你再想别的办法吧。”赵芷辛又啜了口咖啡，发现没那么苦了。
见黄月盈情绪沮丧，她安慰道：“没事啦，你们以后大学也会见面，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就算你要追他，也要等高考完之后吧，现在先以学业为重。”
“嗯，谢谢姐姐，那我先回去了。”
“可你柠檬水还没……”
黄月盈拎着袋子冲出门去，出门后用力擦了擦脸。
赵芷辛有些愧疚，觉得好像是自己伤害了她。
可她真的不能勉强薛澈，即使把名片推荐给黄月盈，薛澈不通过申请，她也没办法。
回家路上，赵芷辛又绕回那个问题——以后薛澈会和她渐行渐远。
起初她很抗拒，后来慢慢想开，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不能自私地把他永远绑在自己身边。
什么“永远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都是孩子戏语，算不得数。
赵芷辛已经忘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了，新的记忆在覆盖旧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