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岳书叫孩子们起床。
她敲敲薛澈房间的门,“小澈,阿姨进来了啊。”
门内似乎有阻挡,推开有些费力,岳书心中升起淡淡的不悦,也只是一瞬,很快消散。
待进屋,彻底看清门后的是什么,不悦转化为震惊。
“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睡地上?”
岳书慌忙把薛澈抱到床上,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很烫,他的脸也红扑扑的。
被动静吵醒,单薄的眼皮撑开一条缝,又因体力不支合上,嘴巴嗫嚅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岳书掖好被角,去拿药箱,路过洗手间催促赵芷辛快点,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远处传来赵芷辛期待的声音,“我想带弟弟一起上学。”
岳书一口否决,“弟弟发烧了,今天休息,而且弟弟比你小,要去也应该去中班。”
赵芷辛现在上学前班,早就满六周岁,只等九月份便正式转入配套的小学。
薛澈比她小九个月,不到上小学的年龄,等九月可以转到学前班。
但青市对于入学年龄并非卡死,一些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但还没准备好的,可以延迟入学,学习快的孩子也能跳级。
薛澈烧得迷迷糊糊,怀中紧紧抱着旧衣服做的玩偶,欺骗自己妈妈就在身边。
妈妈的手很软,微凉,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颊,一遍又一遍,很像动物界的大猫舔舐小猫。
“小澈快点好起来,等我放学回来给你讲故事。”
是赵芷辛的声音,薛澈混沌的意识终于找到入口,他调动起全身精力睁眼,却在撑开沉重眼皮后,只捕捉到赵芷辛离去的身影。
“姐……”
嗓音只在脑海中响起,嗓子干涩发哑,没有发出声。
被病痛折磨的五岁孩子很脆弱,只想本能地抓住一切让他感到安全的事物。
·
学前班距离别墅区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沿途路上有值班的老师和保安,确保孩子们上下学出行安全。
赵芷辛路上遇到相熟的小伙伴,热情招呼道:“茉茉早上好,津津早上好。”
方柏茉和游子津听到转身,也问好。
方柏茉:“你的新弟弟怎么样,听话吗?”
游子津:“家里多一个弟弟,不怕他抢走父母对你的爱吗?”
“新弟弟很乖很漂亮,一点也不像男孩子。”对于后一个问题,赵芷辛思索道:“爸爸妈妈向我保证过,说不会偏心弟弟,他们还和从前一样爱我。”
“爸爸还说,多一个家人就是多一个人来爱我,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赵芷辛从小在爱意中长大,自信坚定,她的爱是满的,满到溢出,不介意把多余的爱分给新家人。
方柏茉轻叹道:“真好啊,我妹妹也很乖,我也很喜欢她。”
游子津嗤之以鼻,洋洋得意道:“儿子才是传承人,女儿以后都是别人家的,我说不要弟弟妹妹,我爸妈就不生二胎,家里没人敢不听我的。”
赵芷辛和方柏茉没理他,手挽着手并肩走在前面,一起进校园。
游子津感觉到被小伙伴无视,也不觉得羞愧,自觉跟在两个女生后面,假装他们还是一起的。
晨读晨读八点二十开始,到四十结束。
赵芷辛成绩好,坐在第一排,方柏茉是她同桌,两人回到教室自觉停止闲聊,拿出语文课本朗诵课文。
游子津也坐第一排,桌上放着一本装订精致的书,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中间位置还夹着青花瓷花纹的金属书签。
书本旁还有一本小字典,同样装订精致,价格不菲。
在别人还在学习拼音识字时,游子津已经能独立看书了,成绩好意味着有特权,别人读课文,他看课外书,老师不管。
游子津和赵芷辛隔着过道相邻,男孩看一页书就瞥一眼赵芷辛,似乎很想引起他的注意。
但赵芷辛像是故意和他作对,目不转睛,脸一直朝向书本,甚至连拿水杯的时候都故意瞥过头。
晨读结束,游子津败北,没能引起喜欢的女孩的注意。
中午回家,赵芷辛第一件事是往薛澈卧室跑,被岳书拦住。
“先换衣服,外面都是细菌,弟弟还在生病,要注意些,知道吗?”
“别离弟弟太近,他发烧容易传染给你。”
“哦。”赵芷辛嘟着嘴,快速换上居家服,拿起桌上的绘本跑到薛澈床边。
“小澈,你感觉好点了吗?”
薛澈发朋友圈发汗一上午,睡得昏昏沉沉,刚才被喂下米粥,气色看着比早上好些。
他缓慢迟钝地点点头,像被烧傻了似的。
“说好给你讲故事的,听完故事就不热了。”
从前她发烧生病,岳书和赵磊会轮流陪在床边给她讲故事,一个接一个,说等听完最后一个故事病就好了,但她也不知道哪一个是最后一个故事,每次讲故事时都会问这是最后一个故事吗?
“躺好,我要开始啦。”
薛澈刚坐起来,依言再次躺下,两只如小兽般懵懂灰暗的眼眸盯着赵芷辛,生怕她趁自己松懈时又离开。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艰难地朝赵芷辛抓去,可奈何手短,什么也没抓到,只能突兀地摊在床边上。
“艾米和外婆住在蘑菇森林,一场大雨过后,森林里的蘑菇变得很大……”
绘本上标注着拼音,赵芷辛很喜欢这个故事,看过好几遍,看不懂的字用字典查过意思。
这是一本关于蘑菇的冒险故事,大雨过后,蘑菇森林变成了游乐园,艾米和外婆走丢,在各种小动物的帮助下,渡过重重阻碍,最终回到外婆身边,天空放晴,蘑菇们又变回正常大小。
读到最后,赵芷辛可以脱离绘本,用自己的语言为故事划上圆满结局,“艾米相信自己一定会找到外婆,因为她知道外婆也在寻找自己,旅途中她认识很多新朋友,吃到了花蜜和浆果,她要把这些都讲给外婆听。”
薛澈听得入神,思绪跟随艾米一起进入蘑菇森林,他再次抬起手,向赵芷辛抓去。
这次赵芷辛看到,主动把手递过来,塞进他的小手心。
热腾腾肉嘟嘟的,还有一层薄汗,赵芷辛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捏捏柔柔。
“我们也会分开吗?”薛澈声音文文弱弱,浸透着沮丧。
故事的结局很好,艾米收获了新奇的体验,还有新朋友,最后还和外婆团聚。
但在薛澈看来,一直寻找艾米的外婆很可怜,她没有艾米那样热衷于冒险的心,她肯定很担心艾米,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直到见到艾米的那一刻,才会高兴。
赵芷辛把额头抵在薛澈的小手上,“不会,我们是家人,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
葡萄柚的香甜钻入鼻尖,薛澈的嗅觉略有恢复,闻到了属于赵芷辛的气味。
关于“家人”的含义,父母没来得及教给他便去世,此时此刻,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女孩,坚定开朗地告诉他:
“我们是家人,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
这句话像是咒语,神奇地平息了稚子的不安。
赵芷辛把薛澈的小手塞进被窝,又细心掖好被角,像岳书那样,俯身亲吻他发热的额头。
“快点好起来吧,薛澈。”
·
下午三点多,薛澈的体温降下。
岳书找出专门给他买的居家服,放在床头,让他换好后去客厅看电视。
珊瑚绒的衣服上有着独特的香气,和赵芷辛身上的一样,薛澈抱着衣服,把脸深深埋进去,闻了好长一会。
岳书给他调出赵芷辛平时最爱看的动画片,去厨房洗水果。
薛澈对电视不感兴趣,坐在客厅的卡通小凳上,面朝大门,眼巴巴盼着赵芷辛回家。
很像一只等待主人放学的幼犬,老老实实蹲守在原地,时不时急切地哼唧两声。
“中午吃的不多,现在饿不饿?先吃点水果垫垫。”
精致的果盘摆在茶几上,薛澈连看都没看一眼,执着守着大门。
岳书哭笑不得,想拉他去沙发,温声细语道:“姐姐还有一个多小时才放学,看会动画片,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薛澈迟缓地从岳书手中抽出胳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小脑袋垫在上面,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更加执拗。
岳书没办法,只能由他去,担心以后怎么办。
赵磊说过,薛澈之前在幼儿园被欺负,抗拒上学,接回来后打算先在家养一阵子。
现在看来,如果把薛澈留在家,他除了枯等一天赵芷辛,什么也不能做。
况且,从私心上讲,岳书也不想被迫留在家里看孩子,她需要有自己的时间。
岳书给薛澈喂了两次水,领他去了一趟洗手间,眼见赵芷辛马上放学,隐忍一天的牌瘾又犯了。
“在家乖乖等姐姐昂,阿姨有事出去一下。”
薛澈目送岳书出门,脸上没什么情绪。
钟表滴答走针,天色渐暗,客厅内笼罩着无处不在的阴影。
一天时间并没有让薛澈熟悉这座冰冷的房子,无论在哪个家,陪伴他最多的都是些默默无闻的死物。
了无生气的物件,正在慢慢蚕食薛澈贫瘠的情感土壤。
虚无感再度来袭,它们从未消失,只是藏匿得更隐蔽,在灰暗的地板上、家具之前的缝隙里、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角落中。
它们亢奋凶猛,趁薛澈落单时大举进攻,无情地将他撕成碎片,碾作尘埃,挥洒在稀薄的空气中。
坍塌下坠,粘稠的胶状物质堵塞血管,肺部逐渐呼吸不到空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他。
薛澈突然站起,碰倒了小凳,刺耳的响声像野兽吼叫,怪物准备扑上来。
指纹解锁的提示音响起,赵芷辛提着两串千纸鹤回来。
“小澈?你好啦!”
赵芷辛啪一声按开客厅灯,兴致勃勃晃动手中的千纸鹤,“这是我和茉茉给你折的,许愿你早点好起来,待会我们把它挂在你床头上。”
赵芷辛牢记岳书的叮嘱,换好居家服、洗干净手再去碰薛澈。
他们一家四口都有着同款居家服,和毛巾的颜色一致。
赵芷辛给了薛澈一串,两人一边系一串,五颜六色的千纸鹤在空中旋转。
“真好看,有千纸鹤保佑你,以后就不会生病啦。”
薛澈没看千纸鹤,眼神一如既往盯在赵芷辛身上。
赵芷辛皱皱鼻子,把他的脑袋摆正,“别看我,看千纸鹤。”
张着一对翅膀的千纸鹤看上去都一样,唯有左边最后一只比较特别,它是橙色的,和赵芷辛居家服的颜色一致。
薛澈突然抱住赵芷辛,他个头矮,只能紧紧搂住她的腰,脸颊恋恋不舍地蹭着珊瑚绒,幻想自己被抚摸。
“姐姐……”
赵芷辛能感受到他不安的情绪,当初她第一次去幼儿园,也曾这样抱住温柔的女老师。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赵芷辛从房间里拿来更多故事书,打算一本一本讲给他听。
薛澈头靠在赵芷辛胳膊上,和她一起看着书页,尽管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还是跟随她的指尖,一行行看过去。
虚无暂时蛰伏,等待下一次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