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烤炽着皮肤,薛澈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脚上仿佛生出枷锁,后背却生出翅膀,一个牢固地束缚着他,一个拼了命地煽动他。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四肢百骸都开始隐隐作痛。
“小澈?”赵芷辛见他迟迟不动,以为他怕水,拿过一个游泳圈挂在他肩膀上。
“别怕,这是浅滩,浪不大,水里很凉快,还有小虾小螃蟹,你看。”
她从小桶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小青蟹,螃蟹挥舞着毫无杀伤力的爪子,憨态可掬。
薛澈感受到血液舒缓,僵硬的肢体逐渐找回直觉,目光停留在拿着螃蟹的手指上。
少女的指尖莹白圆钝,指甲干净整齐,阳光下像一个半透明的粉色奶糖,梦中的一幕闪现,薛澈下意识晃了下身体。
“走吧?”赵芷辛试探性拉住他的手,眼神询问。
除非必要时刻,她很少主动牵他。
赵风曜也火急火燎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很大的贝壳,献宝似的交给赵芷辛,“姐姐姐姐姐姐!你看我捡的贝壳,好大一个。”
壳面是蓝粉交叠的渐变色,里面是乳白色,被海水冲刷得很干净。
赵芷辛一并放进小桶里,松开拉着薛澈的手,催促赵风曜道:“你澈哥怕水,你负责陪他,保护好他哦。”
赵风曜露出惊讶表情,“哥哥,你还有怕的东西啊?我还以为你无敌呢,没事,我会游泳,一定保护好你和姐姐。”
几番软磨硬泡,薛澈没理由在沙滩上滞留,他一步一个脚印,跟在赵芷辛和赵风曜身后,眼神止不住地黏在她身上。
三人一会打水仗,一会比赛捡贝壳,一会又堆起了沙子,期间难免有肢体接触,但每次薛澈都会巧妙避开,避无可避的时候就只能悬着心,承受着。
“你们渴不渴?那里有卖椰子的。”赵芷辛指着一个小商贩道。
赵风曜:“渴!快渴死了!”
薛澈起身,正好找个借口离开,“我去买吧。”
“一起一起。”赵芷辛拉着赵风曜起来。
薛澈:“……”
椰子需要用现金支付,赵芷辛去找岳书,买了三个敲开的椰子。
三人找个了有阴凉的树下,靠着树干,吹着海风。
冰凉清甜的椰汁顺着吸管入喉,一瞬间让人精神起来,赵芷辛舒坦地眯起眼,全身放松。
难得安宁。
赵风曜:“姐姐哥哥,问你们个问题。”
赵芷辛:“说。”
“你们是怎么学习的?为什么每次都考那么好?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成绩就是很垃圾。”
赵芷辛笑了,欣慰地摸着赵风曜的头,“吾弟终于开窍了,知道好好学习了。”
“嗯……学习其实很简单,上课好好听,认真完成作业,提前预习,课后加强练习。”
赵风曜:“……”
“你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这些我都做了,但成绩还是那样……”赵风曜抱住膝盖。
拼音好难,算数好难,唱歌也好难。
赵磊曾经骗他,说成绩不合格的不能上小学,实际上是不能上学前班的配套小学。
薛澈:“回去我给你补课吧。”
赵风曜鼓着腮帮子,“不要,不想学习。”
赵芷辛敲他脑壳,“你刚才还说你做了,你做了个啥?补课都不愿意,你怎么可能提高成绩。”
“唔……放假了,我不想学习,能不能上学的时候补?”赵风曜悻悻揉着脑门。
赵芷辛:“开学你澈哥就去外地上学了,哪有空给你补,我给你补吧。”
薛澈:“没事姐姐,我可以周末给风曜补。”
“那多耽误你休息。”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可做。”
周末舍友都回家,宿舍只有他一人。
听上去好像很孤独,可薛澈很喜欢,他可以肆无忌惮想念她,翻看相册,和她视频聊天。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独属于他的姐姐,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赵芷辛有些心疼,“你周末可以出校玩啊,或者我和风曜去找你。”
薛澈笑了笑,没当真。
岳书不可能同意让赵芷辛和赵风曜单独出远门的。
“行!等开学后,周末哥哥给我补课!”赵风曜觉得自己有学霸哥哥补课,考试肯定没问题了,心情顿时轻松,大口吮吸椰汁。
赵芷辛喝了半个就饱了,之后在旁边挖了个窝,把椰子放进去。
又聊了一会,渴了,顺手拿起一个喝。
边喝边发呆,没注意到身边欲言又止的薛澈。
天上飞来一大块云彩,遮住了太阳,视线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赵风曜:“姐姐,你喝错了,那是哥哥的。”
“嗯?”赵芷辛嘴里还含着一口椰汁,两颊鼓起,瞪直了眼。
薛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脸上不知是晒的还是因为别的,呈现出一片粉红色,试探性建议道:“姐姐……要不还是,吐出来吧?”
赵芷辛在他惊异的目光中,“咕咚”一声咽下去,故作不拘小节道:“不至于,小时候咱俩还睡过一张床呢,这有什么。”
殊不知,越描越黑,欲盖弥彰,越想淡化什么,就越强化了什么。
薛澈突然用手背挡住嘴角,撇过头去,很轻地“嗯”了声。
这个年纪,再说从前的亲密已经不合适了,可薛澈还是很开心,赵芷辛还记得那些。
是不是证明,她其实也和自己一样?
薛澈平复下激动的情绪,打眼偷瞄赵芷辛,见她又抱起赵风曜的椰子,猛吸一大口。
赵风曜不满道:“姐姐你喝太多啦!我要喝回来!”
说罢,他抱起赵芷辛的椰子,报复性大喝。
薛澈:“……”
看来是他想多了。
赵芷辛终于顺过气来,心中的慌乱逐渐平息,庆幸自己还有个亲弟弟,可以对冲掉和干弟弟的尴尬。
云朵被风吹走,阳光变得刺眼,晒在金黄的沙滩上,照得人难以直视。
马上十二点,不适合在室外待了,岳书和赵磊收起遮阳伞,叫姐弟三人回来。
他们找了家当地的特色餐厅,桌上最多的是海鲜,每道菜都混合着椰香、香茅和姜黄的热带风味。
吃饭前,赵芷辛先拍了照,又拍了张五人的大合照,接着打开手机录视频。
原相机最考验颜值,万幸,在场的人都经受住了考验,最突出的当属薛澈,满屏幕就他最白。
赵芷辛回看视频,“为什么大家都涂了防晒,只有你没被晒黑?”
她故作生气地咬了口肉串,愤愤不平。
赵风曜:“因为哥哥是仙男,仙男不会被晒黑的。”
赵芷辛白他一眼,“那我呢?”
“姐姐是仙女!”
“那仙女怎么晒黑了?”
赵风曜难办,一边苦思一边往嘴里塞吃的,打算糊弄过去。
薛澈视线移到自己的手臂上,没看出哪里白,又看向赵芷辛的手臂,纤细笔直,找不出一个汗毛孔。
两相对比,从肤色上看,他的却是要浅一些,但赵芷辛的也不深。
岳书和赵磊也加入肤色调侃中来,羡慕薛澈晒不黑的肤质。
赵磊:“晒不黑的人,遇到阳光皮肤会变红,晒得黑的人……”
赵风曜抢答:“我知道,会变黑,像姐姐这样!”
赵芷辛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我再黑也比你白,你都快黑成煤球了。”
岳书和赵磊失笑。
薛澈没有加入话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人羡慕的肤质却是他最不喜欢的,因为这预示着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和赵芷辛不一样,哪哪都不一样。
而他正因为这些不一样而苦恼、烦闷。
吃过饭,下午几人去了一些著名景点,拍了很多照片,晚饭在景区附近的餐厅吃的,还看了一场篝火表演。
男男女女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衣服,热情奔放地摇摆着身体,嘴里唱着他们听不懂的歌。
火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夜晚的星星都黯然失色。
表演者邀请游客加入舞蹈,有人推脱,有人接受,而赵芷辛是主动上前的一个。
她学过一点舞蹈,很喜欢欢乐的氛围,听到音乐身体就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一群人围着中心的火焰起舞,赵芷辛跟了一圈就学会了动作,她热情活泼的性格完美地融入氛围。
舞蹈中,她和两侧的人对视,笑靥甜美,她们赞赏她的舞姿,眼中满是欣赏。
即使隔着文化和语言的差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能通过眼神传播,这一刻,她们只是一群起舞的人,欢乐和谐。
岳书举着手机录像,赵磊点了一支烟,赵风曜呆呆看着,想加入又不敢。
薛澈手搭在椅背上,姿势闲散地看着赵芷辛,人多眼杂的时候,他可以无所顾忌地打量她,将自己难以言喻的感情投射在她身上。
少女忘我地舞蹈,裙摆染上星火的颜色,明眸皓齿,熠熠生辉,像从烈火中萃取出的宝石。
一瞬间很多回忆涌上来,她对他说“我们是家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可以永远依赖我”;她牵着他的手,欢呼步入初中;她知道他打架后,心疼地抱住他。
很多很多,越想越多,一件事牵出另一件事,没完没了。
薛澈恍然,原来他们的人生已经纠缠得那么紧密了,没有血缘的人,竟然也可以产生如此多羁绊。
“好渴啊,有没有水?”赵芷辛跳得浑身都是汗,可脸上很尽兴,心里很痛快。
岳书递给她一杯大麦茶,抽出纸巾给她擦脸,“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不累,但我不想跳了,人太多了,我被踩了好几次鞋。”
赵芷辛找个地方坐下,仰起脖子大口灌水,溢出的水从嘴角杯沿流出,和汗混合在一起,显得皮肤有一种别样的光泽。
薛澈将目光锁进盒子里,还有自己也没参透的情愫。
玩到晚上十点多,一行人开车回酒店。
一天的奔波让赵芷辛十分疲惫,她冲了个澡,吹干头发,迅速躺床上休息。
旅途的新奇让她激动得睡不着,躺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最后坐起,想找人聊会天。
她第一个想到了薛澈。
注意很快打消,他也累了一天,肯定已经睡了。
最后躺下,在四人小群里发了几张白天拍的照片,没想到把三人都炸出来了。
赵芷辛正愁没人陪自己聊天呢,和小伙伴们热情似火地分享今天的经历。
隔壁,薛澈洗完澡躺下,在空调的白噪音中缓慢入睡。
最近做梦的次数有点频繁,每次醒来都不记得,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感知。
这次,梦却格外清晰,甚至还有剧情。
海滩上,只有他和她,两人散步聊天,商量着明天的行程。
突然,她拉着他开始跑,跑到日落的尽头,他们在亡命天涯,逃避追捕。
因为他们的感情不被世俗接受,她要带他逃离这个世界,去一个只有两人的乌托邦。
终于,他们来到一个地方,这里铺着舒适柔软的羽毛,她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纯白色的连衣裙。
“小澈。”
她轻声呼唤,一把将他推到,身体覆上去。
一些他理性上抗拒,感性上渴望的行为发生了,真实到每一次爱抚都让他颤栗。
半梦半醒间,薛澈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流出,等他意识到后已经控制不住。
结束后,心中的激荡久久难以平息,薛澈怔然地盯着天花板,双目失神。
自己怎么能……享受这个过程。
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还想再来一次?
薛澈咬紧牙,蜷缩身体,眼泪濡湿空调被。
他真是个无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