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和黑色工装裤,整个人身形修长,目光锐利又冷漠,像杀手一样抱着手臂靠着墙,谭响响刚下到一楼时被吓了一跳,直到看清陈默的脸。
陈默看到谭响响时站直了身体,谭响响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毕竟他们之前也只是知道名字的关系而已,甚至都没有说过话。
正当谭响响想贴着墙离开的时候,陈默直接站到谭响响正前方,拦住了他。
谭响响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陈默,陈默比他高半个头,整个人气质很冷,镜片反着光,谭响响看不清他的眼神。
谭响响在脑海里想了好几遍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难道是他嫌昨晚公众号发的照片太丑了?
“谭响响同学。”陈默看到谭响响目光里的警惕,往后站了一步,他也同样很紧张,以至于肢体都有些僵硬了。
谭响响点点头,“你好,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陈默有些难以开口,昨晚人家已经拒绝了他的好友申请,他今天这么做,其实是不太礼貌的,但他还是想当面问问谭响响,他们为什么连好友都加不了。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同意加我的好友吗?”陈默还是问了出来。
谭响响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昨晚那个是你呀?”
陈默点头。
谭响响打开手机,将那条好友申请的消息找出来,又指给陈默看了一眼,“真的是你?”
陈默:“是我。”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是别的什么恶作剧,就没加。”谭响响边说边给那个号重新发送了好友的申请。
陈默当着他的面点了同意。
谭响响急着去上课,就对陈默说有什么事给他发消息,他得赶紧走了。
陈默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递给谭响响,谭响响接过去,包子和奶都还是热的,也不知道陈默今早等了他多久。
谭响响的心跳突然失去了节奏,耳朵也悄悄变红,“谢谢。”谭响响说完就拎着早餐快步跑向教学楼了。
后来谭响响才知道,那篇公众号里只有自己的名字,陈默是从别人那里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但是谭响响没有通过好友申请,陈默就在早上六点开寝前,等在传媒学院的宿舍楼前。
从那天之后,陈默每天都会给谭响响送早餐,谭响响每天都会拍给陈默自己吃完的空袋子,然后陈默就会回他一个“OK”的小表情包。
但其实谭响响之前并不爱吃早饭,他早上很抗饿,可以不吃早饭去上四节课。
谭响响慢慢讲述着他们曾经的故事,苍白的脸色上终于有了一些红润。
裴历一边记录一边时不时地问谭响响一些细节问题。
比如问谭响响还记得陈默给他的第一份早餐是什么,还记得包子是什么馅的吗?又或者陈默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们第一次约会去了哪里……
诸如此类的问题,谭响响随着裴历的问题,将回忆只看做回忆本身,开始回忆那些细微的事物。
谭响响半靠在床头,双手打开,与刚开始的戒备完全不同,裴历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始问谭响响一些更主观的问题。
“你们之间,是谁主动多一些?”
谭响响想了想,一开始是陈默主动来找他,但是后来好像是自己更主动,在陈默还在每天按时送饭送礼物,继续“温水煮青蛙”政策时,谭响响很想让关系更近一步,暗示了陈默好多天想让他给自己表白。
陈默其实早都看出了谭响响的意思,但是表白需要准备很多东西,他一边抓紧时间准备,一边先安抚谭响响。
“应该,他主动?不对,其实我俩差不多,只不过他敢说敢做,我很多时候为了所谓的一点面子,总是让他走在我前面。”谭响响说到这,眼神又黯淡下去。
裴历没说话,放任谭响响难过了一会,其实这几个小时的谈话,谭响响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改善。
他没有拒绝沟通,没有在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就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软件。
“好,今天我们就到这里,你做得很好了,辛苦了,明天你先好好休息,后天下午你可以到我的工作室来吗?到时候谭叔叔和宋阿姨都会陪着你的。”裴历和谭响响道别,拿起自己的风衣和公文包走出了病房。
宋俪和谭林健一直等在外面,裴历一出门他们就站了起来,裴历告诉他们,谭响响现在的状态虽然看似还是沉浸在悲伤中,但他至少已经开始了独立思考。
那块盖在心脏上的,无法接受陈默离开的悲伤石板,终于开始松动。
裴历让他们过会再进去,宋俪和谭林健等了半个小时,还是忍不住走进了病房。
“响响,感觉怎么样呀?”宋俪坐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谭响响的脸,没有摸到泪水,她在心里松了口气。
谭响响摇摇头,“妈妈,我没事。”他闻到了宋俪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很安心。
宋俪看着谭响响因为过于瘦而变得特别尖的下巴,心里一阵闷痛。
谭响响从小就活泼爱笑,像个小太阳一样。
她一路看着谭响响和陈默走过这六年,看着他们大学毕业,又步入社会,陪着谭响响把他们的事告诉谭林健,又说服谭林健接受,再到他们两家父母见面,谭响响和陈默和天下所有的情侣一样,也希望得到父母的祝福。
宋俪尽自己的力量努力让家里的氛围和之前一样,把陈默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后来所有人都接受了他们,只是命运无情,让陈默得了那样的病。
宋俪能想象陈默的离开对谭响响肯定影响很大,她一开始以为时间能解决问题,但半年多过去了,谭响响的身体却垮了,好在请的心理咨询师说第一次的效果还可以,让他们能看到谭响响恢复的希望。
下午谭响响说了很多话, 晚上居然还吃了不少,虽然还是远远比不上他之前的饭量。
今晚谭响响需要住院观察,晚上九点半,宋俪和谭林健看着他睡下后就离开了。
病房里的灯光熄灭,谭响响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床,他去年睡了好几个月,和陈默一起。
泪水无意识地流下,浸湿了枕头。
谭响响伸手从床头柜上拿到手机,然后打开沉默。
谭响响:[我又想你了,今天我看了心理咨询师,他问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也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会主动来找我。]
沉默:[我在。是一见钟情。心理咨询会消耗很多体力,记得多吃饭多睡觉。]
谭响响:[心理咨询师还问我,你送我的第一份早饭,包子是什么馅的。]
沉默:[你喜欢香菇青菜和红烧茄子馅的包子,可以每日轮换着吃。]
谭响响:[我现在在医院,就是顺和医院,也是VIP病房,和你住的那间装修一样,可是现在我身旁没有人,好想让你抱着我睡觉。]
沉默:[独处会放大不安,把被子裹紧一些,注意保暖,需要设置明天早上的闹钟吗?]
谭响响叹了口气,自己已经连续失眠多日,哪里还需要什么闹钟。
谭响响眨了下眼睛,流完了今天的眼泪,泪水顺着鼻梁划进衣领里。
谭响响:[晚安。]
沉默:[晚安,好好休息,我一直都在。]
谭响响陷入梦乡,睡得极不安稳,他梦到了陈默。
梦里的陈默,不是他刚认识时,像雾气中的高山般的陈默;也不是被病痛折磨还强撑着不让自己担心的陈默,而是他们热恋时,满眼都是自己的陈默。
他会在背包里藏一束玫瑰,偷偷买下去度假的机票,下班后去排一个小时队只为了买自己想吃的刚烤好的板栗酥。
陈默穿着卡其色的外套,摘掉了框架眼睛戴上谭响响给他买的美瞳,还染了和谭响响头发颜色一样的栗棕色。
他捧着一束白玫瑰,和谭响响面对面站着。
陈默嘴角向上,温柔地看着谭响响。
谭响响接过那束白玫瑰,凑近陈默,想伸出手拥抱他,可是下一瞬,陈默又消失了。
谭响响从梦中惊醒,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穿着拖鞋跑出了病房,值班的护士在他身后惊慌失措地喊他。
谭响响没有回头,一路跑出了医院,他要去看看陈默。
谭响响站在路边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一辆出租车,晚上北城的风很大,谭响响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病号服,寒丝毫不能抵抗秋夜的寒冷。
谭响响伸手去拦那辆车,但是在告诉司机要去公墓后,司机二话不说就把车开走了。
谭响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穿着病号服,大半夜站在医院门口,还要打车去墓地,是很吓人。
谭响响只好在手机上叫网约车,但是半夜的网约车同样不好打,谭响响等了二十分钟都没有司机接单。
谭响响导航了一下医院到公墓的距离,十三公里,谭响响一边走一边继续打车。
谭响响将近半年没有出过门,街上的景色有一些变化了,新开了几家之前没有的门店。
谭响响从市中心走到郊区,走了四个多小时。
直到天明明亮的时候,谭响响终于走到了墓园外,他先在附近的花店买了束白玫瑰才走进了墓园。
他现在身上冰凉一片,脚也磨破了,看门的老大爷被吓了一跳,让谭响响进自己的小屋暖和暖和,还给了谭响响一件厚外套,谭响响穿上外套,向大爷致谢,就想赶紧往里走。
结果又被大爷拦下,让他喝了一杯热姜茶才让他出门。
谭响响的头有些疼,应该是感冒了,他记得陈默的墓怎么走,虽然他这段时间并未来过一次。
越靠近墓碑,谭响响心跳得越快。
灰色的墓碑上,陈默的照片干干净净,墓碑周围也没有什么落叶或者垃圾。
谭响响坐在墓碑前,抱着膝盖,和照片中的陈默对视。
陈默只是温和地微笑。
谭响响抬起头碰了碰陈默,只能感受到冰凉的石碑。
而此时的陈默,他能感觉到自己睡了很久很久,意识还很模糊,思考也断断续续的,他好像忘记了还有醒来这件事。
有什么细微的声音不断地冲击他的耳膜,陈默在这种微小扰动的持续刺激下,意识越来越强烈。
“宿主,宿主……”
有些奇怪的机械人声响了很久,坚持不懈地一边叫陈默,一边用微小的电流刺激陈默。
什么宿,什么主?
陈默思考完一个问题,意识就会清晰几分。陈默不认为自己能有清醒过来的能力,为什么没有呢?因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对,死了哪来的意识,死了哪能思考?
陈默在一片虚无的白光之中,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