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俪和谭林健很快就回了医院，他们听医嘱，今天中午做的饭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进病房前，宋俪透过病房门上小小的透明窗口，看到谭响响拿着手机一会打字一会说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推门走了进去。
谭林健把小桌板给谭响响架起来，然后把保温盒里的饭菜都拿出来。
[我想你了。]
谭响响在沉默上照常发送这句话。
但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嗯，我在。]
谭响响后来还发送过好多次[你在哪里]，但是沉默再没回应过他，谭响响想听陈默的声音时，只能划过长长的聊天记录，找到最初的那条。
他能理解陈默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觉得陈默对他已经很宽宏大量了，没有设置成那条语音只能听一遍。
一开始发现沉默功能的变化时，谭响响把它当成一个任务，好像自己再努力一点，多挖掘出一点陈默留给自己的东西，他就能回来了。
“吃一点吧，响响。”宋俪把勺子放到谭响响手里。
谭响响现在整个人已经瘦骨嶙峋到了一种可怕的状态。
他握住勺子，先舀了一勺子排骨玉米汤，然后又在宋俪和谭林健期待的目光中，挖了一勺拌好的牛肉蘑菇拌饭，宋俪将牛肉粒切得很小块，谭响响没费什么力气就咽了下去。
谭响响很想努力地再吃一些，但长期受损的胃部无法一次性接收这么多食物，谭响响强忍着不吐出来。告诉宋俪自己真的已经吃饱了。
宋俪也没有强求谭响响继续吃下去，收完碗筷就任由谭响响继续拿起手机。
宋俪和谭林健站在谭响响旁边，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响响，我们去跟心理咨询师聊聊天好吗？不是医生，只是去聊聊天。”
谭响响刚想拒绝，但抬头看到年过半百的父母像哄小孩一样哄自己，他还是没说出口拒绝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俪和谭林健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
谭响响身体没什么大事，但还是要留院观察一天，顺和医院是私立医院，宋俪和谭林健请的私人心理咨询师可以直接进到谭响响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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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历走进病房时，谭响响正在看向窗外的一棵枫树，它上面的树叶几乎已经全部变黄，风每次吹动都会刮下来好多叶子。
谭响响的头侧仰着，侧脸像一座挺拔又秀气的小山，只是嘴唇紧抿着，嘴角向下。
谭响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细长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被子。
裴历大步走向前关上窗户又拉上了窗帘，然后搬了把凳子坐在离谭响响不近不远的地方。
“你好，响响，可以这样叫你吗？”裴历换上温和的微笑。
作为心理咨询师来说，裴历的资历并不算深，他博士毕业也没有几年，真正的经验并不算多，但他对于延长哀伤很有研究，所以被工作室安排来接待谭响响。
裴历今天特意换下了平常穿的西装，他今天穿得格外休闲，白色的风衣配牛仔裤。
谭响响打量裴历片刻，然后点点头。
裴历又笑了一下，对谭响响说：“我叫裴历，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
谭响响思考了一会，然后说：“裴老师。”
裴历点点头，“可以的。”
裴历给谭响响的杯子里填满了水，又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可以告诉我，你每天都在想什么吗？说出你想说的部分就可以。”裴历虽然看着还像个大学生，但是他目光犀利，像X光线一样，想把谭响响看透。
谭响响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意识到自己在沉默，然后他又想到了沉默，下意识又拿出手机想打开沉默。
谭响响又想用沉默发消息了，但他知道让别人再等下去就不礼貌了。
“想陈默。”
谭响响声音很小，还很沙哑，但裴历研究过谭响响的资料，所以还是听出了他在说什么。
谭响响的父母跟他说过，陈默走之前给谭响响手机里留下了一个软件，能发消息，没有那么智能，但谭响响还是每天都会和那个叫“沉默”的软件聊很久。
裴历看着谭响响视若珍宝的手机，忽然想到了新的话题，指了指谭响响的手机，“可以跟我讲讲它吗？那个沉默？”
谭响响忽然听到这两个字，心跳一滞，但很快反应过来，裴历说的应该是那个沉默。
谭响响解锁手机，指着那个小图标对裴历说：“这是陈默留给我的。”
裴历点点头，“我知道是他留给你的，可以跟我讲讲它的故事吗？它的由来，或者属于你们之间，你和陈默之前的事。”
谭响响按照时间搜索聊天记录，翻到了他发送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谭响响想到那天的画面，那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的纪念日，陈默准备了很多礼物，谭响响已经对陈默送他的手链和项链爱不释手，但没想到那天的最后，陈默拿过谭响响的手机，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谭响响将手机给陈默，陈默把谭响响的手机连接电脑，操作了一会，然后谭响响的手机桌面就出现了一个小图标，是他们上个月一起去拍的大头照。
谭响响点了进去，本来以为是那种会出现爱心图案的小程序，没想到这个叫“沉默”的软件功能齐全，可以发送所有类型的消息，陈默已经把关于他们的很多东西都导了进去，包括所有的合照以及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谭响响开心地把“沉默”放在了桌面第一页的C位位置。
然后在初雪刚落下来的时候，谭响响亲了一下陈默的脸，问陈默：“它为什么叫沉默呀？”
陈默捧起谭响响的脸，他们鼻尖碰鼻尖，“响响，你总说我话少，我这个人是没有那么有意思，但是你说的话我永远会给你回应，请你相信我，陈默不会对你沉默。”
谭响响看着陈默认真的脸，有些想哭，他们在一起时，他经常会吐槽陈默很无趣，不熟悉那些网络热梗，跟不上自己的脑回路，自己解释给他，陈默也只会点点头，看自己生气了他就假笑两声。
但谭响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从未觉得陈默无趣，跟陈默呆在一起时，哪怕什么都不做，他也觉得放松又甜蜜。
从那天之后，谭响响和陈默互发的消息大部分都在这个软件上，谭响响在中间换过两次手机，每次换之前，他都会备份之前的聊天记录，担心换了手机后软件会出什么问题，但好在陈默总能不断完善沉默，让沉默适配所有型号的手机。
谭响响向裴历展示了下沉默的页面，裴历快速浏览了一下页面，顿时感到压力倍增。
如果没有这个软件，谭响响的延长哀伤可能还没这么严重。
一般情况下，普通遗物最多维持被动的心理联结；但AI软件能提供主动交互的病理性持续联结，成为维持幻想的强媒介。
如果没有这个软件，谭响响只能依靠静态遗物，幻想的边界很容易被现实打破，哀伤自然会缓慢淡化；但有了这个软件之后，谭响响拥有了一个可以对话的“载体”，病理性联结被持续强化，哀伤卡在停滞状态，他的症状就更严重。
裴历低估了这个软件的威力，他有些后悔从这里切入了。
裴历摘了眼镜擦拭了一会，然后重新戴上，换了更加活泼的语气对谭响响说：“响响，可以告诉我你们最初的故事吗？在没有沉默之前，你们都是怎么交流的？”
谭响响放下手机，头靠在墙上的软垫上，整个人放松下来，陷入了回忆。
七年前，谭响响第一次遇到陈默，是在学校的表彰大会上。
他们都在北城大学，但是是不同的专业，谭响响学的广告设计，陈默学的计算机。
计算机是北城大学的王牌专业，每年发的奖学金是所有学院里最多的，陈默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要上台发言，然后和院里的领导握手合影。
谭响响坐在观众席最前面，他们媒体运营部需要做好大会记录，然后编辑好文案和照片发在学校的官方公众号上。
谭响响穿着米白色的卫衣，上面套了件棕色的工作马甲，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有各种签字笔，录音笔和笔记本。
谭响响胸前还挂着相机，陈默上台发言时，谭响响就蹲在台阶上，举起相机对准陈默的脸，快速按下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很久。
陈默身姿挺拔，站在台上肩宽背直，身形高挑。他五官利落周正，眉眼却清冷淡漠，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聚光灯照在陈默脸上，他神色平静无澜，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从稿子上短暂移开了片刻，注视着谭响响栗棕色的头发上方翘起来一缕呆毛和下面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陈默看到谭响响的工作马甲上有他的名字——谭响响。
好可爱的名字。
不知道他是哪个院的，但他是今天活动的工作人员，应该很好找。
谭响响还不知道台上的陈默已经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只顾着感叹怎么有人原相机都这么帅。
他知道陈默，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帅成绩好，之前校运会上陈默报了跳高的项目，因为不经意间露出的腹肌就出过名。
不过他好像平时对人比较冷漠，谭响响原本还想认识一下，但是听了几个陈默残忍拒绝搭讪者的八卦后就收起了这个想法。
谭响响平时虽然很活泼爱热闹，但也不是随便交友的人，当天晚上他刚把照片导出去，就收到了一条好友消息。
“你好，我是陈默，可以认识一下吗？”
谭响响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随手就点了拒绝。
笑死，陈默那么高冷的人，怎么可能主动来加自己。
冒充别人的身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谭响响就在宿舍楼底下再次遇到了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