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校的喧嚣过去以后,宿舍楼就安静了下来。
四楼只剩她们一间还亮着灯。爱丽丝没有走,说家里来信说路上不太平,让她再等几日;玛丽也没有走,说她的车马要到下旬才启程;克莱尔没有说为什么,她只是还坐在窗边看书,一如往常。
奥罗拉也没有走。她心里有一张倒数的表,一天,两天,三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们凑在一起吃过几顿晚饭,都是爱丽丝做的。玛丽讲起她家的船行,讲她小时候在码头上长大,最远去过隔壁城的海湾,说她打算毕业以后接了家里的船,跑最远那条航线。爱丽丝说她家在小镇上,父母开了间杂货铺,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响,她从小听着那声音长大。克莱尔什么也没说,玛丽问她,她只说回西境,家里有几匹马要照应。轮到奥罗拉,她说家在弗约登,父亲是木匠,母亲种花,院子里种了一架草莓,每年夏天都能吃很久。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弗约登离这里只有几天的路,可她大概很久都不会回去了。
有天晚上天气很好,四个人爬到宿舍楼顶的天台上坐着。城里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头顶的星星又密又亮。玛丽躺在瓦片上数星星,数到一半睡着了。爱丽丝裹着毯子,望着北边的天空出神,说北边的星星好像比南边亮。克莱尔坐在边沿,没有看星星,看着远处城墙上巡逻的火把,看了很久。奥罗拉坐在她们中间,把那一夜的星空记在心里,记了很久。
奥罗拉的行囊收拾得不动声色。她特意挑了一只旧帆布行囊,是去年开学时买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靴,一袋干粮,几封信,一只装着龙鳞、玻璃珠与信标的旧布袋,还有那本用旧布包了一层皮的笔记。她把笔记贴着行囊的底部放好,又在上头压了衣裳,像藏一件不让人看见的东西。她又取出那把黄铜钥匙,找了根皮绳穿上,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凉的。她把它塞进衣领里,抬头的时候,看见玛丽正靠在门边看着她。
玛丽看见了,没有问。她只是叼着一根草茎,看了一会儿奥罗拉,忽然说:“你收拾东西的动作,比我利索多了。我每回回家,光收拾就要一整天。”
“东西少,收拾得快。”
“嗯。”玛丽应了一声,没有再接。她把草茎换到另一边叼着,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又说,“夜里风大,你把窗关严实了。丢了东西,可别怪我。”
她说的不是风。奥罗拉听懂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破。玛丽在她离开前一天,往她行囊侧袋里塞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锚。她说那是用她家船上的老木料刻的,保平安。奥罗拉问刻锚做什么,玛丽说船靠锚,人靠家,你走到哪儿,心里都得有个能停船的地方。
爱丽丝的草莓点心,是在一个夜里做好的。
那天晚上,奥罗拉从图书馆回来,一推门就闻到一股甜香。爱丽丝站在桌边,围裙上沾着面粉,桌上摊着一排刚出炉的小点心,草莓馅的,烤得金黄,还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烤这个了?”
“跟食堂的厨子学的,学了一个月。”爱丽丝低着头,把点心一个一个地装进一只木盒里,装得很仔细:空隙里塞上干草,怕路上颠碎,“我烤得不好看,胜在放得住。你路上吃。”
她没有问你路上要去哪,也没有问你为什么收拾行囊。她只是把那盒点心塞进奥罗拉的行囊里,拍了拍,像在完成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谢谢。”
“不客气。你以前也总把烤饼分给我。”爱丽丝说完就爬上了床,背对着奥罗拉,像是困了。奥罗拉看见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在那张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戳破她,只轻声说了句晚安。
夜里奥罗拉独处时打开那盒点心,看见盒底垫着一张裁小的纸,上面用爱丽丝端端正正的字写着一句话:平安回来。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内袋里。
装盒那天爱丽丝还问过她一句,会不会想家。奥罗拉想了想,说会。爱丽丝低头把盒子扣上,说那你就想吧,想家的时候吃一颗草莓,就不会那么想了。奥罗拉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她收下了那句话。
玛丽和克莱尔轮流替她望风,是奥罗拉后来才知道的。
那几天她夜里睡得浅,有几次醒来,看见门边的椅子上坐着人。头一回是玛丽,她裹着毯子坐在门边,说是睡不着,其实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第二回是克莱尔,她没裹毯子,就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就着月光看,看见奥罗拉醒来,只说了一句:“睡你的,我替你看一会儿。”
奥罗拉没有问她们在看什么。她知道她们在替她守着那扇门,守着门口那条走廊,守着任何一个可能在夜里找上门来的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又什么都知道。
她们不说破,她也不说破。这是她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走的前两天夜里,奥罗拉醒过一次。她看见门虚掩着,克莱尔不在屋里。她披衣下床,走到门口,看见克莱尔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她,望着楼下的路。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看见奥罗拉,什么也没说,只朝她点了点头,回了屋。第二天奥罗拉问起,克莱尔只说夜里听见楼下有动静,下去看了,是只猫。
克莱尔堵住她问话,是在她准备离开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奥罗拉去楼下收晾干的衣裳,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撞见克莱尔。克莱尔像是专程在那里等她的,怀里抱着一摞书,看见她,没有让路。
“你会回来吗?”
奥罗拉站住了。她看着克莱尔,克莱尔也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问一件寻常的事。
“会。”
克莱尔点了点头。她侧过身,让开路,没有再问第二句。“你路上小心,别弄丢了我那本词典后面的位置。”
“不会丢的。”
她抱着书走过走廊,背影拐进图书室的门里。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回来:“我那本词典,第三格的位置,替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来取。”
奥罗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里那点离别的实感,忽然又重了一些。
走的前一天下午,她去图书馆还了最后几本书。管理员老太太坐在借阅台后面,接过书,翻了翻,什么也没说,只从抽屉里摸出一枚书签递给她,说留着看书用。奥罗拉接过书签,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是亚伦魔法学院图书馆的赠书留念。她道了谢,把书签夹进那本笔记里带走了。
走的前一天白天,她把学院又走了一遍。她去了图书馆禁层门口,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克莱尔说的话。她去了演武场,空地上还画着考核留下的同心圆。她走到学院西边那片老橡树林,没有靠近那口井,只在林子边上站了站,听着风穿过树梢。她最后绕到观星塔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塔顶那扇窗。窗关着,没有人。
她低头看那枚书签,边角已经磨圆了,像是被人用过很多年。她不知道它传了多少届,只知道管理员把它递给她时,没有多看它一眼,像是早就知道它会落在她手里。
给父母的信,奥罗拉写了三遍。
第一遍她写了很长,写她想他们,写学院的生活,写她最近学了新的术,写窗外的花开了又谢。写到一半,她停住了。她发现自己写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却没有一句是她真正想说的。她真正想说的是,她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回来,可能有危险,可能他们再也见不到她。她不能那样写。
第二遍她把信撕了重写,写得短些,说她期末考得很好,说老师夸她进步大,说夏假想去同学家做客。写到“做客”两个字,她又停住了。她怕他们看出来,又怕他们看不出来。
第三遍,她只写了一行。
学院有远行课业,勿念。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七个字太平常了,平常到她在弗约登的父母看来,就只是一句普通的家书。可她心里知道,这一行字底下,压着她没能写出口的所有话。
她想起父亲送她来兰德那天。马车停在镇口,父亲把她的箱子搬上车,又蹲下来替她系了一遍鞋带,说系松了走路磨脚。她想起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盘洗好的草莓,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喊她路上小心,被父亲拦住。她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没往心里去。现在她坐在这间空荡的宿舍里,把那些画面想了一遍,想得很仔细,怕忘了。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家里的地址,封了口。第二天清早她去邮站寄信,寄完没有立刻回学院,站在邮站门口,朝南边的大路望了一会儿。那条路通向凡登,再往南,就是弗约登。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头。
离开的前夜,奥罗拉没有睡。
她把笔记从行囊里取出来,解开那层旧布,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扉页。扉页上那行字还在:给能听见元素低语的孩子。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行字的笔划,然后把它重新包好,贴身穿进内衫里。旧布贴着皮肤,有些痒,却让她觉得安心。
她坐在窗前,看着兰德城的灯火。
夜还很长,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又一盏一盏地熄。她数不清有多少盏,只记得教堂尖顶那盏长明灯一直没有熄,在夜色里像一枚不肯合上的眼睛。
她想记住这座城市。记住图书馆顶楼的钟声,记住食堂甜汤的味道,记住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人,记住四楼这间亮着灯的宿舍,记住爱丽丝烤点心的甜香,记住玛丽叼着草茎靠在门边说话的样子,记住克莱尔抱着书走过走廊的背影。窗外的风把远处的钟声送过来。她忽然想,等她把地图上那条虚线走完,再回到这座城的时候,她大概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也许那时候,她会在某盏灯下停下来,想起今夜。
她在心里跟她们道别。跟爱丽丝说,你烤的点心我收下了,平安回来那四个字也收下了。跟玛丽说,那个锚我挂在行囊上了,走到哪儿都会带着。跟克莱尔说,词典第三格的位置,替我留着。可她一句也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她宁可让它们沉在肚子里,跟着她上路。
身后,室友们安静地睡着。爱丽丝的呼吸匀匀的,玛丽打着小呼噜,克莱尔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奥罗拉没有回头。她望着窗外,一直坐到天边泛起第一线白。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身,背上行囊,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宿舍,看了看三张熟睡的脸,然后轻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走廊下楼。楼梯口值班的老门房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眯眼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奥罗拉放轻脚步,走出宿舍楼的大门。她走前,看见门房桌上那盏油灯快灭了,顺手把它拨亮了些。老门房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天还没亮透,学院里空荡荡的,晨雾贴着地面漫开。
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四楼那扇窗。窗后没有灯。晨雾里,她的靴子踩过草叶,露水打湿了鞋面。她把行囊带子紧了紧,转身,朝学院后山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身后始终没有人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