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的最后几天,学院空得如同一座被风吹空的谷仓。
考试一门一门地考完,学生也一批一批地走了。走廊里的行李越来越多,门房前等马车的人排成长队。有人抱着哭成一团,有人在宿舍楼下把养了一年的猫交给城里的同学。食堂的厨子开始清点库存,把剩下来的甜汤一碗一碗地分给还没走的人。
低年级的宿舍先空了,然后是二年级。四年级的走廊上,有人把用旧的书整箱整箱地搬到楼下,说要送给新来的学弟学妹。奥罗拉路过的时候,看见那堆书最上面压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魔法史,封皮上贴着主人的名字,用炭笔写得端端正正。她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有没有回来拿过它。
奥罗拉没有走。她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看着一张张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脸拖着行李消失在学院门口。她没有去送那些人,那些人也没有来找她告别。日子一天一天地空下来,空得她有些不习惯。
宿舍里也空了一半。对面的床铺卷走了被褥,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床板。爱丽丝把窗台上的花搬回了自己那边,说是怕晚上起风砸下去。玛丽照样大大咧咧,可她的行李也收拾好了,只差一个动身的借口。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傍晚,学院在草坪上点了灯,办了一场简单的送别会。奥罗拉坐在人群边缘,看高年级的学生围着老师敬酒,看低年级的追着师兄师姐要赠言。有人喝多了,抱着同学哭,说舍不得。她端着一杯甜果酒,没有喝,也没有醉。
莎伦是在第三天傍晚来找她的。
她敲了敲门,倚在门框上,只说了一句:“陪我去塔楼坐坐。”
奥罗拉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她走了。
学院的塔楼在图书馆背后,平时锁着,只有瞭望的杂役上去。莎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钥匙,锁眼里传来一声陈旧的响。两个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爬,爬到顶层,推开瞭望窗。
风灌了进来,带着整座城黄昏的气味。兰德城的屋顶在脚下铺开,教堂的尖顶、市场的棚子、远处城墙外那条发亮的河。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红,钟楼正好敲响,钟声一声一声地荡开去,荡到城墙外,就散进风里了。
两个人靠着栏杆,站了很久。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到一处,随后又分开。
莎伦的目光落在瞭望台角落的墙上。那里被人刻满了字,名字叠着名字,有些用刀刻的,有些用指甲刻的,年头不一,刻痕深浅不一。她看了一会儿,在最下面那片空白处,用指甲慢慢地刻下了一个记号。
奥罗拉没有问那是什么记号。她看着莎伦把手收回去,指腹上沾了一点墙灰。
“走吧,下去之前,再看一眼。”莎伦说。她没有说再看一眼什么,奥罗拉也没有问。
“我要回北境了,明天一早动身。”莎伦望着远处的城墙,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
“回去以后呢?”
“先养龙血。北境的温泉养人,养好了再说别的。”她说着,伸手解下自己衣领下挂着的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片鳞,指甲盖大小,金红色的,边缘磨得很亮,系着一根旧皮绳。她把它扣在奥罗拉的衣领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北境的东西认人,它认得你。”
“这太贵重了。”奥罗拉低头看着那枚鳞片贴上锁骨,带着莎伦的体温,暖的。
“不贵重。”莎伦别开目光,“我家里这种东西多的是。一片鳞而已。”
她没有提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也没有提她从小戴到大,一次也没有摘下来过。奥罗拉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戳穿她。
莎伦又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玻璃珠。珠子不大,深蓝色的,里面缠着一缕白色的絮,像把一片云封在了里头。她把珠子塞进奥罗拉手里,合上她的手指。
“这个物归原主。”
奥罗拉摊开手,看着掌心里那枚珠子。“这不是我的……”
“是你小时候在图书馆弄丢的那枚。我捡到了,一直没还你。”莎伦看着远处,没有看她,“现在物归原主。”
奥罗拉捏着那枚玻璃珠,看着里面那缕游动的白絮。她不记得自己弄丢过这样一枚珠子。可莎伦说物归原主,她就信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凉意。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莎伦先打破了沉默。她讲起入学头一年的事,说她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奥罗拉,就觉得这个弗约登来的小女孩迟早要惹麻烦,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连书脊都拿反了。奥罗拉不记得自己把书拿反过,两个人为这个争了两句,谁也不让谁,最后都笑了。
“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莎伦说。
“你也一样。”奥罗拉说。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风把这句话吹散,谁也没有再接。
“我在北境等你。别死。”她始终没有看奥罗拉,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
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灰。奥罗拉握着那枚玻璃珠,指尖收紧了。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轻。最后她只是应了一声。
钟声敲过第二遍的时候,莎伦先转身往楼下走。“走吧,明天我还要赶路。”
奥罗拉跟着她下楼。走到楼梯口,莎伦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那枚鳞片,别弄丢了。”
“不会的。”
莎伦没有再说什么。她走下楼梯,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了。
奥罗拉站在塔楼门口,把那枚龙鳞按了按,贴着锁骨,暖的。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玻璃珠,白絮在珠子里慢慢地飘。
她忽然觉得,兰德的秋天还没来,她已经开始想人了。
第二天,希伯特也要走了。
接他的是他兄长派来的马车,停在学院门口。丹尼尔·科尔曼没有亲自来,只差了两个可靠的管事。希伯特站在马车边,行李已经装好了,他却没有上车,像是在等什么。
看见奥罗拉走过来,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我还以为你不来送了。”
“我来送你。”
希伯特从怀里取出一页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起毛。他把它递给奥罗拉。
“这是羊皮书里的一页抄录,画的是东边卡瓦纳一带的地脉走向。我上次翻书的时候抄的,本来想留着做研究,现在用不上了,给你。”
奥罗拉接过去,没有立刻展开。“你兄长知道你把羊皮书的东西抄给别人吗?”
“他不知道。”希伯特难得地笑了一下,“书是科尔曼家的,可这页纸是我自己画的。我画的画,我想给谁就给谁。”
他说完,看着奥罗拉,脸上的笑淡下去,露出底下那层认真的神色。
“下次见面,我可能不记得你了。你知道的,书页替我记的东西,是用我的记忆换的。等我把我自己的记忆也花完了,你见到的希伯特,可能就是个只记得怎么画画的科尔曼家少爷了。”
“你不会的。”
“会也没关系。我记不记得你,你都是你。”他顿了顿,“你要是哪天路过西境,去科尔曼家的画室找我。我画过的画里,一定有你的影子。”
他说完,没有等奥罗拉回答,转身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学院大门。希伯特在车窗里朝她摆了摆手,奥罗拉也抬起手,摆了摆。她不知道他隔着车窗有没有看清。
奥罗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直到它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展开手里那页纸。纸上画着山峦与河道,线条细密,中间用炭笔标着几个圈,圈旁写着两个字:门址。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自己地图上卡瓦纳那个画着叉的记号。羊皮书里记的门址,和她手里那张地图,指的大约是同一处地方。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回宿舍的路上,她路过主楼。大厅里只亮着几盏灯,脚步声在空旷里拖得很长。往常这个钟点,这里还挤着赶作业的学生。她站在大厅中央,忽然觉得,这座学院正在把她还出去。
当天夜里,玛丽安娜来找她。
那时已经很晚了。奥罗拉正准备熄灯,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玛丽安娜站在走廊里,披着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没有进屋,只把一枚小东西放进奥罗拉手里。
那是一枚指环大小的金属扣,银灰色的,表面刻着细细的符文,没有光泽,像是故意不让人注意到它。
玛丽安娜说,这是空间信标,是她年轻时跟着老师学空间魔法时做的,一直留着没舍得用。无论她在哪里,捏碎它,她都能沿着坐标把她接回来。
“只此一次。用了它,就再没有了。所以,不是走投无路,别用它。”
她说完,没有等奥罗拉道谢,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走了几步,她又停住。
“学院这边,我会替你把名目圆上。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门不会锁。”
奥罗拉站在门口,握着那枚冰凉的金属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风把她吹醒了,她才转身回屋。她给那几样东西找了一只旧布袋装上,扎好口,放在枕边。夜里她睡得很浅,醒了两回,每回都要伸手摸一摸那布袋,确认它还在,才重新闭上眼。
大祭司的密信,是玛丽安娜走后的第三天到的。
信和上次一样,没有封缄教廷的印,只在右下角画着一枚弯月。奥罗拉拆开信,信纸上是家常话,末尾照例有一行小字。这一次,那行小字只有一句:名录的事,圣城已经有了定论。你走得越远,他们越够不着你。
信里还夹着一页纸。纸是旧的,边角泛黄,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奥罗拉展开,认出那是一页名录的残页,列着几行名字与职务,字迹是古旧的誊抄体。她的目光在中间一行停住了。
德尼·卡莱,执匣人。
执匣人三个字下面,画着一道横线,像是被人特意标出来的。横线下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另一行,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候添的。
卡莱不止一位。
奥罗拉捏着那页残页,指腹停在“卡莱不止一位”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弗约登的家里,那只盒子底下的六角星锤印。想起哭泣山谷石厅里那只一模一样的空盒。想起失踪的德尼·卡莱,想起他留下的那句话,盒子底下还有一层。
卡莱不止一位。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个姓卡莱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在守着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要去的地方,又多了一个理由。
她把这行小字读了两遍。她不知道大祭司在圣城如今是什么处境,只知道这封信能从圣城递出来,递到兰德,中间要经过多少双眼睛,她不敢去想。她忽然有些想她,想她在教区门口站着,把婴儿的襁褓交到自己手里时说孩子跑不了的样子。她那时不知道,跑不了的还有别的。
她把残页折好,和信一起收进箱底,压在那本旧笔记旁边。
夜深了。她坐在窗前,把龙鳞、玻璃珠、信标、那页地脉图一样一样地摆在膝上,看了很久。龙鳞是暖的,玻璃珠是凉的,信标握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那页纸边角磨得发毛。她拿起那枚龙鳞,想起莎伦说北境的东西认人,不知道北境的雪认不认她这样一个南方人。她放下龙鳞,又拿起那页地脉图,指尖顺着卡瓦纳那几条河道走了走,纸上干涸的墨迹画着一条条等着她踏上去的路。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方向。向北,先去泰尔瑞斯。
她不知道这些信物能不能陪她走完接下来的路,她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上路的。这些物件里,都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窗外,兰德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她坐了很久,才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贴身的行囊里,合上盖。
明天醒来,就是各奔东西之后,她一个人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