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手放下!”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摇摇晃晃,最终定格在男人汗涔涔的脸上,将他抖如筛糠的嘴皮和满脸的热汗照得无比清晰。
闪烁的灯光不知何时已逼近,“咣”一声后,车门大开,扬起漫天灰尘,几个年轻模样的警察跳下来。
“啪嗒!”石头落地,在泥土上砸出个坑,也将男人的意志砸得粉碎。
男人本就颤抖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敢当着警察的面砸下去,浑身哆嗦着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无声地哭泣。
转眼间,几个警察握着手电筒,已经飞速跑到他眼前。
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人,几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想不到平平常常的一次出警,竟然会撞上这样惨烈的凶案现场。
一名女警伸手往时扬鼻尖探,才刚弯下腰,大肚子男人浑身无力地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虚弱十分地说:“她没死,晕了过去。”
“那个呢?”另外一名短发女警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男孩,转过头厉声问道。
只见他浅米色的T恤沾了些许的灰尘和碎草屑,小脸苍白,嘴唇和眼睛紧紧闭着,仍然一副平静安然的模样——只是抱在胸口的那块罗盘不知踪影。
“他、他是我儿子。”这还是男人头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没想到是这样天人两隔的方式,想到这里,男人捂着嘴,终于呜呜地大声哭了出来。
几分钟后,这趟出警的人分为几队,一队留在现场,一队送时扬往镇上最近的医院,而另一队……则依照原计划,赶往五百米远的善人养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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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子玲和吴柏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两人还在城东的云山景区找人。
天都黑尽了,工作人员有所顾忌,也不让他们待在景区,只往外赶人。吴柏找得急红了眼,满眼血丝地跟工作人员吼了好几句,吼得对方脾气也上来,不管不顾地撸起袖子要跟他好好比划一场。
眼看着无谓的争端要起来,高子玲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连忙一边死死拽着吴柏的胳膊往外走,一边点头哈腰地躬身跟人道歉。
好在云山景区不算偏远,接到警察电话后,两人没过两分钟打到了车,马不停蹄又往城南的星繁古镇赶。
到达星繁古镇的时候,头顶的天幕上并没有繁星,只有一轮黯淡的明月。
两人才进派出所的门,吴意瞧见了,顶着个乱糟糟的脑袋扑过来,一下扑进高子玲的怀里,一个字不说,嗡嗡开始哭。
另外的两个孩子也跟着跑过来,围在吴意旁边,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小孩见状,也跟着哭,吴柏仔细听了,才听见他啜泣着说:“呜呜……妈,你怎么还没来……”
剩下的一个还算淡定,默默看着两个同伴哭嚎,到最后竟然抱着双臂,事不关己,好像是个误入现场的局外人。
“怎么回事儿啊?”吴柏问了,两个孩子忙着哭,没空搭理他。
抱臂的那个放下胳膊,看他一眼,答道:“我们没有钱了,饭钱车费都没有,就打算在养鸡场打一天工,挣够了钱再走,结果……结果一天过去了,养鸡场老板不给我们钱,也不让我们走……”
他这一总结,又让小个子小孩陷入过去三天没日没夜的养鸡生涯当中。
耳边是成千上万只鸡的叫声,鼻尖好似也弥漫着臭烘烘的鸡臊味和鸡屎味道,小个子小孩的爸爸是个老师,平时最爱跟他讲的就是人要讲道理。
他平时野惯了,跟一群小混混——其实自己未尝不是个小混混,一起瞎混,从来没觉得讲道理是一件要紧的事情。
但被养鸡场老板扣押当童工的时候,他想起来了:人就是得讲道理。
所以他把平时从他爸爸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讲了几遍,什么人要遵纪守法,要知书识礼……通通都讲了。
最开始,养鸡场老板听了后只是嗤笑一声,然后就催着他们干活,并威胁他们干不完不许吃饭。
到最后听烦了,老板抄起脚上沾满鸡屎的拖鞋,下一秒“啪啪啪”几下,尽数砸在他屁股和大腿上。
因为他话最多,最会像唐僧一样地讲道理,惹了养鸡场老板最多的嫌弃,所以非但挨的打最多,给吃的饭也最少,这三天对他来说可谓是人间炼狱。
小个子小孩越回忆越委屈,啜泣声在短短几秒的回忆中极快地演变为撕心裂肺的嚎哭。
吴柏还没接着往下问,就被他的哭声打断,抱臂小孩也不往下讲了,扭头看他,连抱着高子玲哭的吴意也从她怀里退出来,不知所措地打算上前安慰。
他的哭声太过响亮,惹得刚才一直没出现的民警连忙走出来,连连抱歉:“不好意思,太忙了,今晚有个别的案子耽误了——”
“叔叔,是不是有人被杀了,死在离养鸡场不远的草地上?”抱臂小孩再次抱着双臂,十分淡定地仰头打听。
闻言,高子玲和吴柏纷纷瞪大眼睛,看向带他们往里走的民警,后者舔了舔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
小个子小孩更害怕了,身体缩在吴意旁边,哆哆嗦嗦地拽着他往里走。
吴柏趁机小声问抱臂小孩,“你从哪里知道的?”
“刚才来的路上听他们说的,说有个白色裙子的姐姐死了,就死在离养鸡场五百多米的地方,凶手是个大肚子的胖子。”
言语间,几人已经走到了调解室,里面除了个正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的警察,还有个大肚子的老头。
吴柏抬眼就看到了他的大肚子,想到刚才的话,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差点一个趔趄。
抱臂小孩赶紧小声补充:“不是他,他是养鸡场的老板。”
吴柏便忘记了死人的事情,恶狠狠盯着把自己儿子当做免费劳工的狗东西,要不是中间隔着张巨大的桌子,恨不得当场就冲上去揍他。
警察指着秃顶的老头,对吴柏和高子玲说:“那位是善人养鸡场的老板,其他两个孩子的家长还没到,你们先坐会儿,等人到齐了——”
“善人养鸡场?”听了这名字,吴柏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死死盯着对方的下三白眼睛,破口大骂,“就你特么是善人啊?啊?”
养鸡场老板一言不发,十分无所谓地站着,不知是当真无所谓还是故作镇定。
吴柏见他死皮赖脸的模样,又见几个孩子一身的狼狈,两相对比之下,更加来气。
他儿子平时最得意、特意留到眉毛的长发,这会儿油成一块块的,头顶乱糟糟,其间还夹着两根鸡毛。
身上更是糟糕,黑色的短袖上面全是灰尘,领口处不知被谁拽了还是怎么着,破了一个大口子。
脚上凉鞋带子崩了好几根,脚趾头箍不住,每走一步,脚趾就从鞋里“流”出来。脚底脏得要命,不知是鸡屎还是黄泥,混合着半干的草料,紧紧贴在鞋底,好像给鞋子加了一块增高垫。
妈的,难怪他刚才隐约还觉得吴意遭虐待了三天,更瘦了倒是不假,怎么还长了个个儿!
但不知为什么,同样被扣了在养鸡场干活,三个小孩惨状各不相同。
吴意最多也就身上脏点,看着没什么外伤,个子最小的那个身上最干净,只是屁股上那个全是拖鞋印子。
而刚才跟他说死了人的那小孩,胳膊上、脖子上、大腿上……甚至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这会儿在白炽灯下看得更清楚,也跟让人觉得可怜,偏偏他父母还没到。
吴柏瞧了,满眼的不忍心,强忍怒气,一边深深吐了一口气,一边真依言坐下。
指槐骂槐地自言自语:“什么年代了,狗日的烂东西,一把年纪迟早叫老天爷收了,到时候跟你的鸡一起发鸡瘟,死整整一个养鸡场!竟然敢扣下几个孩子给你当童工,还虐待,我特么坚决不和解,告你告到死——”
秃顶老头听到说自己烂东西的时候还没吭声,听到鸡瘟的时候却忍不住,一个凶狠的眼神扔过来,被吴柏狠狠瞪回去。
“咣!”
说时迟那时快,吴柏还在骂人,其他人也没做声,只见一道残影飞过去,一声闷响后,养鸡场老板身体往后一栽,“咣当”一下,后脑勺磕在墙上,沿着墙面缓缓往下滑。
“咚!”烟灰缸摔在地上,没摔碎,但惊醒了众人。
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抱臂小孩最先回过神,当即率先响应,飞奔过去,抄起一把椅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往秃顶老头身上砸去。
砸了好几下,在场的两个警察才反应过来把他拉扯开,他一退下,高子玲又捡起烟灰缸使劲往老头身上抡。
那小孩看着瘦小,却有一身力气,两个警察险些拉不住,更别提阻止高子玲,便对着吴柏喊:“拦着她!别让她打人啊!”
吴柏见自己老婆骁勇善战,虽然得赔钱吧,但至少出气了,心里还在暗暗得意,被两人这么一说,只能上前阻止。
他走得慢慢悠悠,隔着几米的路,好像要用半个世纪才能走完,走到高子玲身边时,脸上慌得眉毛鼻子挤在一起,好像愁死人了,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却半点没碰到高子玲。
“别打了,你别打了……”他一拍大腿,“哎哟喂,别打了,你怎么就不听呢,可急死我了……”
高子玲又揍了好几下,直到门外另一个警察闻声进来了,才在吴柏的使眼色中停下手。
等待另外两个家长的过程中,两人挨了警察的教育,特别是高子玲。
平时咋咋呼呼、风风火火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坐着,半点不吭声,警察说什么她应什么,余光往三个孩子的方向瞥,三人便齐齐竖起大拇指。
又过了半个小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两个小孩的家长总算一前一后来齐了。
先来的是一对跟吴柏高子玲年纪差不多的父母,两人来了后直直走向小个子小孩,调解室顿时响起有史以来最大声的哭嚎。
吴柏看向仍然抱臂的小孩,凑过去问他:“你爸妈呢?”
“死了。”
“……别闹!”
“真死了。”小孩把手臂放在大腿上,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他们出车祸死的,我被送到福利院,然后被一对老人收养。”
吴柏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要说什么,良久后,才嘟嘟囔囔:“……那你怎么不好好学习,跟我家吴意这种坏孩子鬼混?”
吴意见他爸跟人小声蛐蛐,正好也凑过来,听自己被描述成个坏孩子,不乐意了,当场揭他爸的短。
“我怎么成坏孩子了?你不是说他们是坏孩子,我是好孩子,被他们带坏的——”
话没说完,已经被吴柏死死捂住嘴,他最后朝着抱臂的小孩尴尬一笑,再不敢往对方的方向瞧。
没几分钟后,真有一对老人来了,两人眯着眼睛,远远地瞧见自家小孩后,便堆了满脸的笑意。
自打见了家里人后,抱臂小孩乖巧安静坐着,再也没抱臂。
警察三言两语,加之三个小孩的补充后,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先是那个叫小标的混子小孩,约三人到城南的大峡谷,去所谓的“探险”。
结果还没到大峡谷,小标藏在大巴车上没下车,并偷了吴意的手机和三人放在吴意背包里的钱,一个人回学校附近的网吧逍遥去了。
祸不单行,三个人没有回家的车费,想着不能吃白食,就提议给养鸡场老板打一天的工,换点车费的钱。
结果养鸡场老板着实是个大善人,舍不得花钱请人,看到免费的劳动力不舍得放,到了第二天非但不给结工钱,反而胆大包天地把三个人扣了。
这三天里,三个小孩用了不同的策略:一个唐僧念经、一刻不停地明里讲道理,实则言语恐吓,把老板惹急了,屁股上就时不时挨几下拖鞋;一个一言不发,但踹鸡、踩烂鸡蛋一样不放过,故而挨了老板最猛烈的毒打;一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干活,在老板放松警惕的时候跑到马路中间拦车,终于成功报警。
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小个子小孩一家走在最前头,吴柏一家紧跟着。
高子玲一边走,一边不知道晚上第几回查看儿子有没有受新伤,吴意也老老实实地掀开衣服给她看。
两个老人带着自家小孩走在最后头,小孩走在最中间,一左一右拉着他们的手。
“浩宇,耽误了一个晚上,你饿了没?”老奶奶摸了摸他的头,问道。
小孩乖乖答:“没有,警察叔叔给我们吃了面包的,还喝了牛奶。你们不用担心。”
“明天你生日,想要吃什么?我明天早起,去市场给你买,再给你买个生日蛋糕。”
小孩想了想,才说:“那我要个巧克力蛋糕!”
“好!”老爷爷拍了拍他的背,催促两人,“走吧,都累了,赶紧回家。”
三人走后,吴柏还在愣神,直到吴意和高子玲走到他身边也没回神。
高子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什么呢?看这么认真。”
“……没、没什么。”吴柏收回视线,低下头,正好看见吴意撩起的衣服下深深浅浅、好几天还没好完全的伤口。
他突然后悔了,后悔那晚上气狠了,不拿儿子当人一样的毒打。
吴柏顿了顿,拉起吴意的手往前走,装作漫不经心地跟他打听:“刚才那个小孩叫什么?你们平时关系很好吗?”
吴意被他牵手的动作震惊,不自在地反握住,也假装漫不经心地跟他爸聊天。
“哪个?高的那个,还是矮的那个?”
“高的那个。”“他啊,文浩宇,我们班上的倒数第一,成绩可差了,我们班主任都劝他去读职业中学呢……”
文浩宇……怎么也姓文……吴柏恍然低头。
正瞧见吴意领口下自己抽出来的伤口,他动了动嘴皮子,没好意思说:你倒数第八,你们班主任也劝过我,让你去念职业中学的……
吴意没瞧见他爸的神色,继续分享:“他本来都打算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爸爸妈妈怎么都不同意……哎,爸,你知道吗,他爸爸妈妈其实不是他真正的爸爸妈妈?”
“……知道。”
吴意有点不高兴地嘟囔:“你怎么会知道——”
“领导放心,那个白裙子女生的手机打开了,正准备给她家里人打电话。”
三人往派出所外走,正巧与一个身着制服的女警擦肩而过,她皱着眉头跟电话那头的人挂了电话后,拿了另外一个手机。
吴柏和吴意都有些感兴趣,停下步子,扭头往女警的方向看,好像舍不得走一样。
高子玲平时连悬疑剧都不敢看,更别提看真的,光是听了都怕得要死。
两人挡在她前头不肯走,当即推了一把,催促道:“走啊,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家去,你姐姐还一个人在家呢……”
一提起时扬,吴柏顿时拍了拍脑袋,“你一说我想起来了,赶紧跟她打个电话报平安,别让她一个人在家担心。”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时扬的号码。
“嗡嗡嗡——”
两秒后,手机震动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来,三人循着声音的来源齐齐看过去,与女警察的视线对上。
那手机正好在她手里响起,女警抬眼看着三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她舔了舔嘴角,接起电话,“喂……”
吴柏的手机同时也接通,他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把手机放到耳边,目瞪口呆地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慢了一瞬,却与大厅里女警说的话毫无二致,一前一后地交织在一起。
“你好,我是星繁镇派出所的警察……”
死一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