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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他死了…

话音才落,“啪啪啪”,小标又挨了几个大嘴巴子,被他爸妈拽着衣领子,在众人小声的哄笑中被拖着出了网吧。

“时扬,你回家吧,才放假,好好玩,我们自己去找。”吴柏拍了拍时扬的肩膀,故作轻松,强颜欢笑。

高子玲在一旁舔了舔干涩的嘴角,没反驳。

两人都知道,这外甥女是个实打实的路痴,让她出去找人,别到时候一个没找回来,另一个也丢了。

时扬站着没动,沉默一会儿后才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两人,“舅舅,舅妈,手机有导航呢,我找得到路的。”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前头,高子玲一锤定音:“乖,回家去。”

说完,拽着愣然的吴柏赶紧上了车,“咣当”一声,车门合上,留下时扬一个人在网吧门口。

几分钟后,又一辆出租车停下,时扬没多想,赶紧爬上了车。

“师傅,去城东的云山。”

那师傅身体一顿,砸吧一下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载着时扬往城东的郊外去——却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而后赶紧找借口让时扬下车。

时扬跟他争论几回无果后,只能憋着满肚子的气,还得听这孙子的话,在一个陌生的大巴车站下了车。

打开手机一看,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要是再找不到吴意,又一个晚上过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她顾不上跟那半道反悔的出租车司机生气,往站牌上匆匆一看,而后坐上了一辆蓝色的大巴车。

车辆开得很慢,晃晃悠悠,像个迟暮的老者,与头顶迟暮的夕阳两相呼应。

她视线穿过玻璃窗往外看去,沿途的风景慢悠悠往后退,抬眼往天上看,虽然已经是晚上六点,眼光尚且有些刺眼,连忙抬手挡了。

但恍惚间又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太阳为什么在她右手边,而不是在后边?

时扬心里大惊,舔了舔嘴角,看着车上寥寥的几人,暗道不好,噌地站起来,“师傅,这是去哪儿?”

“坐下,别乱动!快到终点站南关了。”

“南、南关?那不是在南边吗?”

师傅笑一声,“对啊,南关不在南边,难道在东边?”

两分钟后,时扬无奈下了车,站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等了一会儿后,回程的车没等来,等来只黄皮黑嘴大狗。

她一下子像被人点了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隔着远些,脸上看着还算淡定,凑近了才能看到她控制不住发抖的四肢。

好在那黄皮大狗犯懒,没凑得太近,在距离时扬三米开外的地方,忽然听到极远处主人的喊叫,黑嘴往前一嗅,觉得不甚有趣地掉头走了。

它走后,时扬浑身瘫软,半跌倒在路边,扶着胸口,呼哧呼哧猛喘气。

一身风吹过,激起满地的灰尘,在她掠过地面沾了灰尘的白色裙子上,又蒙上一层灰。

大黄狗走了,回程的车也没来,时扬不敢在原处等了,捂着嘴,迎着还未散去的灰尘往来时的路走。

她不记得到底走了多久,只是左手边的太阳一点点往下沉,在山的后边露出了半张脸,到最后,只露出一小道圆弧的时候,终于到了一片空地上。

远远地往前看,一片破旧的房子被绯红的夕阳笼罩着,好像就在眼前,估计来时路过的古镇快到了。

时扬大喜,加快脚步往前赶。

到了古镇就好了,到时候坐上出租车,要是吴意还没找回来,再跟舅舅舅妈一道去找。

如此想着,时扬赶紧拿出手机给舅舅打电话,屏幕一片漆黑,连她的脸都映照不清楚。

时扬看着没电了的手机,狠狠叹了一口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

“站住!”

循着声音望去,昏暗朦胧的视野当中,左边起伏不断的空地上两个人正在追逐。

后面的大人胖胖的,挺着个大肚子,跑得极为费力,而前面的貌似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跑得很快。

男人追不上,停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喘气不停,眼看着前头的孩子快要跑得看不见,撑着两腰继续追上去。

时扬站在公交车亭下,被两人的动静吸引住视线,眉头皱起看了一会儿,转身正要离开,身体忽然僵住。

她猛地回过头,盯着远处放肆奔跑的瘦小孩子,良久挪不开视线。

吴意……和吴意的身形近乎一模一样。

天渐渐暗下来,她看得不太清楚,虽不断暗示自己,这里是城南,吴意是往城东的方向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心里突突直跳,脑海中好像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答案就在眼前,至于问题是什么,她不太明白……

时扬咽了咽嗓子,而后忘记了所处的时间地点,也忘了自己是谁,拔腿就往两人的方向跑。

那空地高低起伏不断,长满到人大腿高度的野草,走两步还是干得快要裂开的泥土地,再走两步又铺满了碎石子,前一秒还算平坦,下一秒就到了一处矮沟。

时扬跌倒在矮沟里,一脚踩入污泥当中,拔出腿时,远处那跑在前头的男孩子也跟她一样的境遇。

仰倒不能起之间,大肚子男人趁机追了上去,一把揪住小男孩的衣领子,破口大骂:“跑啊,我看你往哪里跑!”“啊!疼!!!”男孩龇牙咧嘴地叫唤不停。

只这一句,时扬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吴意。

怎么会是吴意呢,她真是疯了,看到个身形相似的人就冒冒失失地跟着两人在荒郊野地吓跑,现在可好,害得自己一脚的黑色污泥……

时扬瘫坐在矮沟里,摇了摇头,无奈地从泥泞里拔出脚,正要左摇右晃地离开,大肚子男人又呵斥道:“拿出来!”

男孩没应声,大肚子男人便反剪他双手,将人箍得紧紧的,伸手往他身上搜。

窸窸窣窣几声后,男人气急败坏,更加恼怒地大喊:“罗盘在哪里?拿出来!”

听到“罗盘”二字,时扬半撑起的身体便再次僵硬在原处,她如遭雷击,一双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几秒后才不自觉地眨动几下眉毛,屏息凝神躲在草丛中接着偷听。

“我真的没拿,你信我一回吧——”“呸!你信你个狗屁,你已经被你那不三不四的妈教坏了!”男人攥着他的手腕,将人转过来面对他,“赶紧交出来,不然我——”

威胁到一半,男孩好像被他刚才的话刺激了,两脚抬起,使劲往男人身上踹,混乱当中,一脚踹在男人的大肚子上。

肥肚子男人吃疼,条件反射地扯着男孩掼在泥地上,恶狠狠地咒骂不停。

“叮当——”男孩跌倒在泥土地上,撞击到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时扬和那大肚子男人同时心头一震,男孩却僵在地上如遭雷击,而后大张五指,疯了似的往那响动出攀爬而去,却被肥肚子男人一把攥住脚腕。

两人在距离时扬十余米的地方缠斗到一起,时扬躲在草丛里不敢出来,一面张皇不知所措,一面心里又有种强烈的预感。

她好似明白了,答案似乎就在眼前,而那问题也渐渐清晰……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壮着胆子打算往前一探究竟,才站起身,一辆巨型货车闪着大灯从水泥路尽头忽地出现。

惨白刺眼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巨大的轮胎滚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溅起满地的扬尘,与空气中围成一团团、漫天飞舞的小虫子一起,浑浊了忽闪的灯光。

时扬闭着双眼,不知从哪个方向的草垛里传来的蟋蟀声,和四周侵袭而来的尖利蝉鸣声齐齐钻入她耳朵,像是鼓点一般清晰。

虫子的声音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混在一处,压过了右前方两人的缠斗。

轰隆隆又一阵后,货车终于开出了视野。

时扬不敢再耽误,不管不顾地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两人的方向走去。

掀开帘子一样厚实的野草,入眼处,男人背对着时扬跪着,一动不动,只有喘气的声音暗示他还活着。

而刚才跟男人抢夺罗盘的小男孩,此刻抱着那块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卧倒的野草上,脸上浮现出一丝安然的笑意。

这时,几朵浮云缓缓远去,露出期间不知何时升起的一轮圆月。

时扬借着黯淡的月光看清了,那青铜色的罗盘……

她愣愣上前几步,哆嗦着身子,既想伸手够向罗盘,又担忧其中藏着意料不到的结果。

几秒后,时扬惊惧地咽了咽口水,收回了哆嗦的手指,抖着声音问道:“他、他怎么了……”

男人并未抬头,闻言,无力低垂的脑袋略略抬起,目光触向没了呼吸的男孩,眼眸中藏着无尽的懊悔和后怕。

“他死了……但不是我杀的,我也不知道他、他为什么就死了……”

时扬不由得想到下一世的自己穿来时的情状,看着那隐约布满符文的罗盘,还有男孩安静祥和,好似从容赴死的模样……

她“啊”了一声,连连后退。

大肚子男人充耳不闻,只是肩膀上上下下地抖动,且渐渐往下滑落,男孩的容貌再度出现在时扬眼中。

只见刚才还安详的那张脸,极快地失去血色,瘦削的面庞变得惨白并蒙上一层紫。

他眼睛半睁半闭,看着要合上,却好像逐渐在她的视线中睁开了。

时扬看得不清楚,双手抖如筛糠,想要揉一揉眼睛,也做不到。她强打精神,使劲甩了甩头。

男孩的眼睛睁开了,嘴角、眼角、鼻子极快地流出鲜血,沿着他两颊侧边滴落进泥土地里。

起初只是脸上蒙上一层血光,她眼看着,几秒钟之内,他身上的每一处毛孔好似也变成一个个流血的空隙,将他惨白的肌肤完完全全地覆盖……

此情此状,如同初次在这时空醒来、那时候尚且只有六岁的时扬……

她站在男人背后几步,双腿抖动仍尝试着往后退。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男孩身旁站起身,他垂下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的儿子,想哭哭不出,想碰又不敢碰。

时扬觉得一切都很诡异,地上的男孩诡异,大肚子男人也诡异极了,为什么见到一个血糊糊的人竟然完全没有反应?

难道……他也不是这个时空的人?

她干哑的嗓子里艰难挤出来一句:“你……没看见他满身的血吗?”

男人蓦地转头,两眼直勾勾死死盯着时扬,好像在愤恨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也好像……恨不得她立即死掉。

“我儿子最爱干净,身上怎么会有血?只是你……恐怕身上很快就会见血了……”

时扬颤颤巍巍的眼眸与他猩红的眼珠对上,她看明白了,男人怪她这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成了自己害死儿子的证人。

两层惊惧叠加,她反倒镇定下来,歪过头朝着地上男孩的尸体看去,想看清楚刚才是否看错了

这时,一堵肉墙堵在她眼前,浓烈的汗臭味逼近,连呼吸的空隙也没留下。

时扬再次后退,口中喃喃“你、你别过来……”

男人不说话,反嗤笑一声,步步紧逼。

“啪嗒”,时扬后退的脚步突然踹到一块石头上,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斜斜地往侧边扑。

临昏过去前,时扬好像又看到一束光自那水泥路的尽头处照射来,迎着那光,她从野草杆的缝隙间又往那尸体处看去。

男孩的浅色T恤已经被血浸染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微张的嘴里露出的几颗虎牙,以及半睁的眼白,还显出几点白……

看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陌生女人,大肚子男人渐渐从刚才的疯魔当中回了神。

“怎么会……”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看躺在几步外一死一昏迷的两人,捂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后悔。

他因工作忙碌,且需得陪着家里那位红旗,便忘了跟外面彩旗的承诺,忘记六一儿童节的时候陪着眼前的私生子。

为了补偿,想趁着来江城出差的机会,带着他到古镇上度假,谁想到这孩子不知道受了谁的撺掇,跟他大吵一架后,为了气他,干脆拿了他车里的罗盘,扬言非得给他扔到河里去!

他心中对这个儿子有愧,要是丢别的东西,只要不是丢他的命,都好说,偏偏拿了这块罗盘。

关键这东西……不是他的。要真让这小子拿走了,惹得那位生气,别说江城他混不下去,就连京市也别回去了!

心里害怕得要死,追着儿子来这儿的一路上,又是哄又是骗,结果这小子始终不肯还他。

他气狠了,恨不得追上去把这小崽子当场打死,结果……可他真没有动手,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怎么就死了!

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本来没人看见,偏偏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看到他儿子死在他跟前。

“是你逼我的!别人都不来这儿,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我弄死你!”男人情绪突然激动,蹭一下从地上坐起来。

他搓了搓流得满脸的大汗,半蹲在地,眼神往地上一寸寸地扫,功夫不负有心人,旋即被他找到刚才绊倒时扬的那块石头。

“我弄死你,弄死你……”

他笑得十分渗人,抖着手抓握起那块布满青苔的石头,好似握住了逃出困局的可能性,两行泪水却不自觉淌下来,“对不住,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