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
小夏一愣，手上的动作也放慢了。他放下花洒，用沐浴球擦洗尹伊的身体。
“规则是这样说的没错，他们会经常巡逻抓捕偷渡的人。但是……谁会注意一个小孩呢？你还是一个这么瘦小的小孩，站起来都没有他们的肚子高。”
“我会帮你躲起来的。”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呀……鬼区太可怕了，我不想你待在那里。你可以在这里多陪陪我吗？”
尹伊轻声道：“可你欠了很多的积分。我在这里不能工作，被抓到了还会拖累你。”
“就是四十多万嘛。不止是我，大家都欠了这么多。我们工厂的有些大人长到四十岁了都还没还清呢！再过几年，他们的日薪就没现在这么高了，很可能一辈子也还不完……”
小夏安抚地拍拍尹伊的头。
“放心吧，没关系的，是我想要你留下来陪着我的，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这么想了。你的眼睛好漂亮，像一颗绿色的宝石。我希望它一直出现在光亮里。”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会为了自己的决定承担一切后果，大不了就下去陪你嘛。而且要是真的被赶下去了我也就不用还积分了，哈哈。”
“好了！你洗完了，你用这个帮我搓搓背吧，谢谢。”
小夏将一块粉色毛巾放到尹伊手里，比划了一下上下的动作。
“就这样搓。”
尹伊问：“为什么你用的是毛巾，不是沐浴球？”
小夏：“因为毛巾更粗糙一点。我皮肤厚，用这个才能洗干净。我喜欢隔一段时间来这里搓一次澡。”
“噢，好吧。”
得到回答后，尹伊更加卖力地搓着背。
热水“哗啦啦”地流下。
终于清洗干净的两个人光溜溜地走回了更衣室。尹伊看着自己皱巴巴的皮肤，说：“我的手指变形了。”
“这是因为我们在水里泡太久了，皮肤吸了很多的水，”小夏举起自己的双手，做了一个鬼脸，“你看，我的手也皱了，就像个小老头……”
“快来快来！这里有空位置。”
帮尹伊吹干头发，套上干净的衣服裤子，小夏兴奋地拉着尹伊站在等身镜前。
“当当当当，有没有觉得身上轻松了很多！这件衣服果然还是给你穿好看。”
“……诶？我突然发现你脸上有好多痣诶！右边眼尾有两颗连着的痣，面中也有一个。”
尹伊默默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头发柔顺地垂在两鬓，脸上，身上没有一丝污渍，他的皮肤白得发光，一双幽绿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居民」，和小夏一样。
尹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谢谢……”
“……！”
小夏将下巴压在尹伊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小少年的脸颊。他笑眯了眼，嘴唇也弯弯的，面颊两侧漾起两个小小的酒窝。
“香香的。你的脸好软。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开心，好喜欢你呀。”
尹伊反手去摸小夏卷卷的棕色发丝。小夏一动不动，任由他摸。
“你的头发也很软……好摸。”
尹伊赞扬道。
小夏想了想，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去食堂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呀？”
“我……不饿。你要吃吗？你想吃我也可以吃。”
小夏：“……嗯，那就买一份套餐好了，当做我们的宵夜。一份套餐有好多吃的呢，今天还特地推出了新鲜蔬果，都够我们两个吃饱了。”
“天快黑了，我们一起回家吧，小尹？”
尹伊用力点头。
“嗯！”
小夏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将所有多余物品存放好后，他牵着尹伊，光明正大地走出澡堂。
瘫在门口竹床上的老板大喊：“晚上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快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小夏说：“叔叔再见！”
尹伊跟着挥挥手：“……再见。”
“磨磨唧唧地干啥呢，快走吧！”
老板长长地叹了口气了。他倒也不是没看出来，太显眼了，满城都在传下区里混进了下面来的「垃圾」。
……只是没人想做被枪打的出头鸟。大概都在想：“算了，别管了，反正最后会有人去说的。万一被它们记住了报复怎么办？”，他们才能在自以为是的伪装下逃过一劫。
小孩子就是精力旺盛啊。
……
尹伊跟着他走到一栋大楼的铁梯旁，小夏仰着头，指了指其中某扇铁丝网：
“这是C栋，我租的房间在第十六列的第三排。”
“你先上去吧，直接进去就好，别往下看，别怕。”
尹伊看着其余人的动作，不甚熟练地踩上梯子，握住铁杆。二人一前一后地钻进了狭小的「房间」。
小夏拉开门边的嵌入式鞋柜：“来，鞋子脱下来放到这里。按一下这个圆圈柜子就会弹开。”
尹伊脚上的鞋子也是今天小夏送的，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小夏爬到最里面去放枕头。尹伊规矩地脱下鞋袜，偷偷松了口气。
穿上这些后他几乎都不会走路了，感觉好奇怪。
“咔哒！”
倏然亮起的灯光吓了尹伊一跳。柔和的光线自头顶散开，驱散了房间的黑暗。他转头望向小夏，那只手正按着一个凸起的小方块。
小夏牵起他的手，放到按钮上。
“这是灯泡。它靠电力运行，只要有电就能亮。”
“咔哒，咔哒，咔哒。”
灯光因为尹伊的动作忽明忽暗，他好奇地碰了碰发烫的玻璃。
「灯泡」只有他的一个拳头大小，里头放着几字形的铁丝。看得久了，尹伊看向其他地方的视线里都印有一个眨眼就会变黑的「几」。
原来一直发光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尹伊认真地观察小夏的侧脸。
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经常笑着，他总会在特别开心的时候说：“好幸福啊。”
幸福，
应该是一个和「开心」「快乐」一样美好的词汇，虽然尹伊并不知晓这个词的实际含义，但不妨碍他以此类比。
他摸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问：
“我感觉我的肚子现在吃饱了，我不饿了。这种感觉是不是就是幸福？”
小夏说：“只要你觉得你很满足，很快乐，满足得开心得想要拥抱全世界，那就是最简单的幸福。”
尹伊天真道：“那我现在很幸福。”
他笑着，小夏却神情复杂，眼神中满是尹伊看不懂的情绪。
“……幸福吗？幸福就好。”
小夏终于做到了他最想做的事情——一个没有阻碍的拥抱。他双手环抱着尹伊，轻声道：“谢谢你。能看见你开心，我也很幸福。”
“好希望你可以永远这么开心。那样就算我们分开了，你走到了距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会想着你的开心而感到幸福。”
尹伊不解道：“可你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为什么？”
小夏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没有……我只是，就是……”
“……就是突然有点心疼你。你还这么小，怎么过得这么苦呀。”
尹伊眨眨眼：“我不苦呀，我已经长大了。我活下来了。”
“我可以饿很久都不死哦。”
尹伊大大地张开双臂。
“可以有这——么久。只要还有一点水我就可以活着。”
“我经常待着的那片地方有一个小泥潭，有时候运气好，我还可以抓到老鼠。”
小夏一时错愕：“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些，我以为你至少……”
尹伊意识到了什么，蓦地抬手指向门外：“快看，那是什么？有好多人，他们都聚在那里。”
小夏学着他的样子探出了头。
“是晚上巡逻的警卫噢。”
“砰！！”
耳畔炸开一声巨响。尹伊一惊，猝然扑向角落，途中不小心撞到了小夏的下巴。
“哎哟……”
“都几点了！你们还一直讲一直讲一直讲！！！叽叽喳喳的烦不烦人？能不能闭上嘴？不知道别人要睡觉的吗？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两个人是吧。”
“我晚起了赶不上工的积分你们赔吗？你赔得起吗？真的是……”
“砰！”
石砖制的墙壁微微颤动。小夏立即关灯，被子一掀，拉着尹伊躺倒在了烘得松软的被褥上。
尹伊只觉身体被一团棉软的东西包裹，轻飘飘的。忙碌了这么久，身体酸痛得厉害，不一会儿他就感受到了困意。
小夏戳戳尹伊的后背，二人相视一笑。
离得近了，小夏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很奇怪，尹伊往下躲了躲，被吹得热哄哄的地方变成了头顶。
好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