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伊认识的字不算多，看不明白指示牌上写了什么。他只知道上面写了一些数字，可是一张指示牌上重复出现的数字太多了，绕得他晕头转向。
走了几步，尹伊突然眼前一黑，只好弯腰扶着膝盖。他又饿又累，头疼脑胀。照现在的情况看，再过一会儿他就该倒下了。
“哗啦啦！”
尹伊听见了水声。
清澈透亮的水流就出现在眼前，尹伊猛地推开刚从公厕中走出的老人，踮起脚，拧着头饮下不断下坠的水珠。
喝得太急，不少水呛进了他的鼻腔。冰冷的水流装进胃里，尹伊觉得安全了不少。
“……咳，咳！”
水没有了……
尹伊用力地拍了拍水管，凑近舔了一口，满嘴的锈味，它吝啬地攒下一小滴水后，又没有了动静。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身上好脏，好臭啊……他连鞋都没穿！不会是从底下偷跑上来的吧？好恶心。听大人说，那下面到处堆满了垃圾，是有病菌的。”
“呃，我们要报警吗？我感觉他真的像偷渡的……”
周遭渐渐聚起了一帮看热闹的小孩。
尹伊瞥了他们一眼。赶在他们付诸行动前，他严严实实地裹好黑布，快步离开。
他决定随机跟踪一名路人。
没走多远，尹伊就看到了居民楼的轮廓，是又粗又扁的大楼，石制的墙壁上头点缀着多到像蜂巢的铁丝网门。门的两侧都是钢管制作成的爬梯，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上蹿下跳，头发花白的老人反而住在更上层的位置。
竖着数，一列房间有七个。房间高六十厘米左右，宽五十厘米，翻身困难，空间只堪堪容下一位形体瘦弱的青年人。
尹伊暂时无法数出所有房间的总数量，只是这样密集的场景就已经让他感到恐惧。
太多了……
他向后退了两步，将「蜂巢」的景观收入眼底。
“咔哒，咔哒……”
一扇扇门自眼前打开，像是自动出货的自助购物机。「人」小心翼翼地从仓口爬出，倒着身子踩在铁梯上。居民楼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稍有不慎，它们就会直接掉下来摔「死」。
不会有人为它们支付医疗费用。
失去利用价值的「人」，只是比垃圾稍微好一些的废品，除非它们愿意再次付出代价改造自身。
这就是地下城的「规则」。
“……！”
肩上忽地多出一点重量。尹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险些从地面跃起，一回头，他看见了一个笑脸盈盈的男孩。
小夏笑着拉起他的手：“还真的是你呀！刚刚听到他们讨论和下面有关的事情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来找我了。”
“你真的来了！我好想你，尹伊！”
尹伊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你……你的工作……”
“我已经下班啦，现在是休息时间！”
说着，小夏将一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递给尹伊。
“快吃吧，我们边走边说。待会我们一起去澡堂洗澡吧！”
这是什么？
尹伊不甚理解，但还是跟上了小夏的脚步。他紧紧地握着那只温暖的手，嘴角不自觉上扬。
“好。”
……
“……来，拿着吧。这是你的盆，还有沐浴露，洗发水和毛巾！我们俩差不多高，等下出来你直接穿我的衣服就好。”
“诶，你把小石头也带来了？先存在这里吧。”
下区的「房间」太小，居民们通常将常穿的衣物寄存在二号澡堂。租金也不贵，按年租的话，一个柜子一天只需一个积分。
见尹伊的目光紧盯着绿色的沐浴球，小夏骄傲地双手叉腰。
“好看吧，和你的眼睛是一个颜色。我早就买好新的备着了，还好你来了！”
尹伊懵懂地接过塑料盆，除去身上衣物，紧挨着小夏站在淋浴头下。
小夏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尹伊蹲下。尹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默默地环着膝盖，任由小夏动作。
小夏又把沐浴球放在他的怀里。
“现在他们都去吃饭了，我们可以洗很久。来，你先在沐浴球上挤一点沐浴露，那个蓝色瓶子里装的是沐浴露……”
尹伊挤了一大坨沐浴露，抬头看向小夏。
“对了，就是这样！你可以多捏捏它，打出泡沫我们就可以洗了。”
尹伊用力地挤压沐浴球。
“太用力了啦，全部水都被拧干了。你把它当棉花捏就好。”
“……棉花是什么？”
尹伊轻轻地搓了搓沐浴球。
“嗯……棉花就是……一种很轻，很软的白色的植物，一般铺在被子的里面，可以用来做冬天的衣服，看起来很像云朵。”
“云朵是什么？”
“云朵……云朵会在天上飘，然后深色的云朵聚集多了就会下雨……尹伊，你的头发下面打结了，我梳不开。我可以剪掉它们吗？”
尹伊点点头。
他不在乎这些东西的美丑，反正平时也看不见。
小夏找老板借了剪刀，将他的头发修剪至下巴处，他摸摸尹伊的头：
“这个长度怎么样？会觉得不舒服吗？你想剪哪就和我说。”
“还好，就这样吧。”
“那我还回去了哦？”
“嗯。”
尹伊认真地搓弄沐浴球，身边堆起一座座纯白的围墙。
“哈哈哈哈，尹伊你搓出了好多泡泡，我们都可以堆城堡了！”
小夏动作娴熟地揉搓着手里的头发，深色污渍顺着水流飘进了下水道的拦网。
他一面洗，一面陪尹伊说着话，时不时从旁边的水盆里舀一点水浇在尹伊头上。澡堂里热腾腾的，很温暖，坐在地上也不觉得冷。
尹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好啦，我要冲水了，把眼睛闭上吧。洗发水进眼睛会很痛的。”
尹伊听话照做。
水滴密集地打在身上，刚做出来的泡泡被冲走了不少。两个人待在满是灯光照射的环境里，闭着眼睛的尹伊还是觉得很安全。
他福至心灵：“这样是在下雨吗？”
小夏惊叹：“你好聪明呀，这都知道！”
“要是有机会，我带你去看上区的雨。我一直想买一把雨伞呢。那边下的雨好大好大，有时候很小，冬天还会下雪！白茫茫的。”
“而且那边有好多花园，那些花朵五颜六色的，很漂亮，路过的时候看到心情都变好了！”
“没事的时候，我就会故意走得慢一些，这样我就可以在上区待得更久一点了！”
小夏回忆道。
“……还有高到近乎比天顶还要高的树！虽然警卫不让小孩靠近，但还是有很多人爬到树上玩秋千……那个真好玩！”
“哎呀，有好多好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情呀……”
“我待在这里，其实会给你带来很大麻烦的吧。”
尹伊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