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世卿恢复了成人的模样，面前只剩下一道门，兀自立在他身前，和他上次来时没多大变化。门上钉了一块小木牌，边角画着五彩缤纷的小花。
门把挂着假花编织成的花环，他拧开门把，走入门后。门关上了，精心装饰的木牌被震得晃悠起来，木牌上用艺术字写着：何焰和商庚的秘密基地。
门后是某个人的卧室，其主人只开了头顶一盏灯，抱着一个人偶头雕刻她的脸。
那个人身边环伺着人偶群，柴世卿一一看过去，她们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模样，有婴儿时期的她拿着一块毛巾放进嘴里咬，有中年时期的她慈爱地注视怀里没有面孔的婴儿，有老年时期的她靠着轮椅椅背瞌睡。
“笃笃笃”，柴世卿敲了敲门框，那人如大梦初醒，回头阴鹜地看了他一眼。
“我按约定来了，你说吧。”柴世卿对他眼里的警告置若罔闻，双手抱胸斜倚门框，俯视着他。
何焰轻轻放下未完成的人偶，摇着轮椅靠近沙发，示意他坐。轮椅下，一条长长的蛇尾蜿蜒着，盘踞在人偶们的脚下。
他坐下才发现，头顶的光源并不是灯，而是一台投影仪，在沙发前的空墙上投放着时隙里的画面。
窗外树影斑驳，被虚化成浓浓的绿。镜头聚焦于站在教室过道的实习老师，她穿着明黄色的短袖，身形矫健，谨慎防守着畸体的攻击。
小孩体型的畸体通红着眼，嘶吼着攻击她，被商庚抓住机会用笔刺入颈动脉。这一击惊动了教室里的学生，他们眼珠发红，集体扑向时隙中的外来者。
柴世卿尚不明白何焰和商庚的关系，他安静地观看，等待何焰先开口。
“在一条时空线里，她是一个军人。”何焰平静地看着投影，“那个她被称为畸体杀手，人们花重金聘请她参加高危任务。她曾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可还是失败了。”他面色惘然，似乎陷入了一段遥远的回忆。
“她是天生的反抗者，是命中注定的……”何焰语调放低，柴世卿听不清他说了哪个词，“我安排你成为她的队友，她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帮？”
“她会找到她的使命，你只需要为她清除障碍即可。我会赐予你更合适的能力。在必要的时候，你朋友的毒会发作。”何焰抬抬手，轮椅上苍白的手覆盖着鸦黑的羽毛，在昏暗中散发出炫彩，刺入柴世卿眼中。
柴世卿捏紧拳头：“我明白了。”
“这是给你的小礼物。”一根蛛丝似的丝线漂浮在他面前，“另一端系在沈让身上。”在摸到丝线的那一刻，他就自动知晓了蛛丝的用途。
何焰的钳制令他厌倦，柴世卿颓唐地靠在沙发上：“你这么看重她，怎么不把蛛丝的另一端系在她身上？”
“你是她的使徒。你们之间，不需要这种牵挂。”何焰终于正视他，目光炯炯，柴世卿读出他眼中无端的艳羡。命运的结节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原来是这样……商庚哂笑，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摆脱肖信的。肖信打她，被给她送午饭的阿姨看到，告诉了她妈，她妈带着礼物找了班主任，她的同桌终于从肖信换成了一个乖巧的女孩。
霸凌的开始是因为一包纸，霸凌的结束是因为另一包纸。
商庚眉头浮起烦躁，她对班主任的同理心松动，班主任批改试卷的形象远去，她打开系统面板。
姓名：商庚
年龄：18
能力1：储物空间：可以储存任意物品3件。
能力2：同理心：与任何人共情后，将以随机形式承担对方的命运24小时。系统保护已开启，A级以下精神系能力无法窥测。
能力3:穿梭：可穿梭于任意时隙，触发条件随机，穿梭方向随机。
剩余信息有待解锁。
使用同理心的代价要来临了吗？商庚警惕着周身的黑暗和虚无。下一秒，她站在讲台上，还是她穿梭来时的教室，只是她真正成为了班主任，而不再是站在她身后的幽灵。
此时班上还没有那位实习老师，一个小孩的手摊开在她面前，她抓着那手的几根手指，左手举着一根教鞭。
商庚在记忆里翻出这个片段，她记得班主任做了什么，但她不认可。
她放下那孩子的手，对他说：“老师相信你并不是明知故犯。下节课我们去办公室里聊聊……”
全班的孩子都抬着头看她和肖信，她还没说完，正常的教室忽然扭曲，像童话绘本被撕开一角露出真相，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群孩子攻击被围在中心的人，一片明黄色的衣角染着血色，一晃而过。
黄衣服的是谁？！这是不重现历史的威胁吗？商庚指甲猛地掐进肖信的指腹，教鞭高高举起，挥向肖信手心。
染血的景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翘首仰望她的孩子。她早就知道班主任会做什么，如果这就是她需要承担的命运的话，她不得不如此。
原来那台老虎机，是她和命运的对赌。她输了，一败涂地。
“肖信，那天你姑姑在我办公室哭，你妈妈去世了，爸爸不管你，爷爷管不住你，但是老师不会放弃你……”
她在近一百位年幼的学生面前大声朗读着肖信的苦讯，将肖信遭遇的痛苦剖开给所有人看。
“老师爱你才会打你，老师打你是希望你能够更听话，成为一个好孩子，不要走上歪路。”
名为“爱”的教鞭一下下打在他的手心，安静的教室里只有清脆的体罚声，底下的学生们害怕地看着。
商庚打得手疼，一旦想停下，眼前就是血色的教室。直到教室不再有扭曲的迹象，她终于停下，厌恶地将教鞭丢在讲台上。
铁皮讲台发出一声巨响，孩子们缩了缩脖子。
她不敢去看肖信，可她还有话没说完。
“不会当好孩子可以学。商庚就是一位好孩子，她有父母管教，老师特意让她和你做同桌，你要多向她学习，商庚也会帮助你的。”
柴世卿穿着穿梭前的战队训练服，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狼藉的桌椅之间。扮作学生的畸体身材矮小，攻击力不强，但胜在数量众多。
他们要用车轮战消耗商庚的体力，上一轮攻击刚刚结束，商庚靠着一张桌子喘息，与他们暂时陷入对峙。
商庚一下就注意到了柴世卿的坐标红点，她与他对上眼神。那是一双战火锻造的猎豹般的眼睛，柴世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在畸体们一起扑上来的霎时发动他的能力。
商庚周身包裹上一层钴蓝色黏稠美艳的液体，接触到这层防护的畸体被飞速腐蚀，化作一道黑烟飘散。剩下的畸体停止了攻击，谨慎退后，看着柴世卿和商庚汇合。覆盖两个人的的液体融合在一起。
“目标是谁？”柴世卿与商庚背靠背防御畸体，交换信息。他的能力无法无限使用，畸体们也懂得这一点，等待着他能力耗尽的时候。
“她在找了。”通讯装置传来的声音冷酷严肃，与第一次见面时懵懂无知的商庚全然不同。
“另一个我。”商庚解释了一句。
子弹从未来的她手中飞出，击穿了幼时的自己。在时间的两端，她成了自己的加害者。
商庚感受到了浓稠的恶意。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她宁愿相信有一只手故意逼迫她走到这里，把她的头压进水缸，逼她睁开眼好好看着深水之下。哪怕这只手是无法摆脱的命运，她也要抗争，直到溺亡于水刑。
愤怒要把她炸开。她等待着。
肖信梗着脖子，捂着红肿的手，大声咒骂了一句。班主任当时打了他一耳光。手上生出一股微弱的力量，指示她要惩罚叛逆的学生。
她偏不！
正常的教室场景又开始扭曲，血色闪烁，手上的力量变强势，她的手被迫微微抬起。方形教室扭曲成一张血盆大口向她倾轧而来，看不见的昆虫从脚踝爬进裤腿，她听见虫子啃食皮肉的声音。小腿传来剧痛，被吃掉的地方丧失感知，她已经无法控制班主任的腿、腰，接着是胸口……
那只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粉饰剥下，教室彻底变成了战斗后的废墟，她听到怪物的嘶吼。眼前与她对峙的肖信长出獠牙，清澈的眼白爬上蠕动的血丝，看上去也变成了丧失意志的畸体。
一切和她使用能力前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糟。如果肖信此时攻击她，她被啃食得只剩一半的身体无法抵抗。
虫群马上要淹没她的肩膀，口器摩擦的声音近在耳边，她的手无力地缓缓下落。她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想起来那片明黄色的染血衣角。
是谁呢？
她用最后的力气偏了偏头，往讲台下方看去……
钴蓝色的保护膜变得稀薄，一滴滴浑圆的液体往下落，滴在地面上与平常的水无异。
“你还能撑多久？”
“十秒钟……”
柴世卿咬牙坚持。他刚激发能力，笼罩两人的防御只能展开一分钟左右。
地面传来轻微震感，二人分心向震源看去。溅上鲜血的黑板被挤压碎裂，一块只有粉尘没有血渍的黑板缓缓浮现，接着是一个畸体，和一个人影在对峙。另一个时空同他们所在的位置重叠了，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躲起来的时隙主人现身了，只是不知道是两者中的哪个。
“三秒……”
艳蓝的保护膜几近透明，现在没有时间推理，只能去赌。
商庚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金色弓箭。她张弓，羽箭离弦。
金属光芒直直飞向她的眉心，商庚用最后的力气偏了偏头，看到那光芒背后，一只白净的手握着金弓，和她一模一样的眼里燃着战意。
是她自己啊……
指间染上洗不掉的粉笔灰的手，在阻拦之下卸了大半力气，轻轻搭在畸体的脸上。
班主任的鲜血和抚摸同时落在肖信脸上，他凶残的表情明显呆滞一瞬。避开了班主任倒下的尸体，肖信隐入教室的角落。
包围他们的畸体全部停止了行动，宛如冰封在原地。射出这一箭后，站在他背后的商庚砸在他背上，柴世卿迅速转身接住她。
上一秒所向披靡的弓箭手此刻脸色苍白，柴世卿打横抱起她。教室后门是封死的，他拧开教室前门，抱着商庚走出去。
战场的死寂被基地的隐隐人声和风声打破，他站在阴影中，垂眸打量怀里毫无防备的人。
第三章已大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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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杀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