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隙很危险，这是商庚对时隙的唯一了解。
她揉了揉被泪水糊住的眼睛，怯怯地打量四周，难以掩饰面上的惊讶。
南方小城的盛夏，蝉叫得欢快，头顶的吊扇送来一丝清凉，汗湿的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回到了小学，身上穿着明黄色的短袖，这是学校统一发给实习老师的。
“世卿……柴世卿，我们要怎么离开时隙？”商庚有些不敢认，低头慌乱地阅读作战部专用通讯装置使用说明，点开系统面板旁边的“作战部”界面，翻到了柴世卿的私人频道。
一股**的力量突如其来，剥夺了商庚对身体的掌控。
眼球忽然转向一个角落，控制她的力量似乎不会转头，她的眼球好像要转进眼眶里看进大脑。眼球转得发酸发疼，头才像生锈的零件慢慢转过来。
一个学生双手放在桌下玩手机，在余光看到商庚时猛地把手机塞进课桌，眼神心虚地往上飘，观察商庚的脸色。
“你在看什么，肖信？”商庚的嘴一张一合，她的声音却好像从肚子里传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肚皮像声带一样震动。
被点名的学生埋头拿笔假装在写作业，不吱声。
“手机拿出来。”肚皮又在震动，震得内脏都痒痒的，让人想把手伸进肚子里挠一挠。
“傻子老师。”一声很小的嘀咕传进耳朵，控制商庚的力量因为这句话暴怒。
它应该在怒吼，因为商庚的肚皮在颤抖：“你说什么！”商庚的手强硬地伸进肖信的桌洞，掏出一部手机。
突然一切**的力量都撤走了，商庚忍不住大喘气，腿软得站不直，手机的冰冷沿着手臂攀上来，她有点拿不住。肖信缓缓抬起头怒视她，眼睛红得不正常，眼球表面的血管在轻轻蠕动。
有什么东西刮擦着她的脸颊，像跟人打架被指甲挠了一道，火辣辣的疼。莫名的攻击转向手臂，在光滑的皮肤上留下指甲掐过的红痕，不致命的疼痛拉扯着她的心脏。
柴世卿久久不语，可她明明在通讯装置的雷达里看到了他的坐标。他就在这里……
“做符合身份的事，找出这个时隙的主角，杀掉他。”柴世卿开口了，熟悉的冷静嗓音在神经上震颤。
“老师，我想上厕所。”前排一个学生举起手，打破了商庚和肖信的对峙。商庚如释重负地回眸，举手的竟然是小学时期的柴世卿。
接入大脑的通讯装置诚实转播他成年后的嗓音：“我去教室外，你在教室里，我们分头找。”
商庚点点头，应允了他的请求。
“老师，我也想上厕所。”身侧响起稚嫩的童音，她深吸一口气，看过去，和童年的自己对上视线。
“去吧，商庚。”她说。
她想起了这件事。当年的班主任在自习课没收了肖信的手机，坐在肖信旁的她害怕被迁怒，以上厕所为由旷掉了整节自习课，遇到了同样旷课的柴世卿。她因此和柴世卿结交。
就算时隙只是复刻这段回忆，她也乐意让假商庚和柴世卿交朋友。可她下一秒就后悔了。
被激怒的肖信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撞翻了桌子向她扑来，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不敢去想门外的柴世卿会遭遇什么。
“宿主，快闭上眼，用同理心！”一道童声在脑内大喊，商庚慌乱地闭上眼，双眼通红面容扭曲的肖信还深深印在视网膜上。
时间刹那慢了下来，所有人在她的能力下变成染着各种颜色的人形纸片。红色是愤怒，蓝色是冷静……离她最近的肖信全身鲜红，纸做的利爪几乎刺到她面上，全班学生都受到了他的感染，慢慢染红。
从影响力来看，肖信很可能是这里的主人……不！她不要承担肖信的命运！再找找，也许还有别人……
她眼神一亮，教室后门，一个蓝色的纸人贴在门上的窗口，暗暗观察着自习课的教室，成人体型。
是班主任！商庚如灵魂出窍，向后门走去，留在原地的身体被二维化，变成蓝色的纸人。
她透明的幽灵般的手指触到了班主任的纸人，蓝色，是冰的……
商庚失去了一切感知，她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维度，“看到”下方不明意义的黑点在一条直线上无规律地移动。
头顶一台巨大的老虎机自动降下拉杆，三块屏幕高速旋转，得出的是旧报纸、教鞭、金色弓箭的图形组合。
按规则，她这是输了。商庚忐忑地等待着裁决，不知她要付出什么作为赌注。下一秒，她像个纸团被那个空间丢了出去。
感官回复，商庚睁开眼，手上握着一支红笔，左手指着参考答案，右手哗哗批改试卷。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能够接收班主任的所有感知，连她在想什么都能听到，同时又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她动了动腿，后退一步，如蝉蜕般从班主任背后出现，班主任那边传递来的感知减弱了。
商庚如同幽灵般在办公室飘荡。她尝试翻开一本教案，失败了，尝试触摸班主任坐着的椅子，失败了。
但在手碰到班主任的背时，她感受到班主任打了个寒颤，自己又钻入了她的身体，班主任的感官强过了商庚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班主任放下笔，走到空调面前调低了风速，披上搭在椅背的披肩，继续批改试卷。商庚从她身上下来，在办公室门后静默片刻，横下心撞上去。门没能束缚住她，在这里她能触摸的只有班主任。
商庚垂下头，看着面前矮小的妇女。
中午的太阳把她的脸晒得很红，她攥着一顶塑料编织帽，给自己扇风，透明塑料编织鞋踱来踱去。她面容与肖信有几分相似，斗大的鼻孔喘着粗气。她终于要敲办公室的门，商庚已经猜到她是谁。
班主任听到敲门声，放下红笔，拢了拢披肩。“肖信的姑姑来了。”商庚听到她在心中想。
妇女一进门就连连道歉，她们在办公桌边坐下，从肖信拖欠作业谈起。
肖信的妈妈在生他的时候就难产死了，肖信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妇女说着，耷拉着嘴角开始抹眼泪，低风空调吹不干她的汗，也吹不透她的泪，眼泪和汗水在她的面颊凹陷处混为一体，班主任抽了几张纸递给她，以深切同情的表情。
妇女接过纸。谢谢老师……嫂嫂死后他爸酗酒，赌博，借了好多贷。肖信就靠爷爷的退休金交学费，我也帮衬着点。他爷爷一年四季都去捡废品，赚个买菜钱，奶奶身体不好，在家里做点家务。老人家大字不识，我也是个没文化的。可不能苦了孩子，肖信得读书啊！
老师，您是文化人，还请您别嫌弃我们肖信，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管教。他不听他爷奶的，就听您的话嘞！妇女擦掉汗和眼泪，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从办公桌下偷偷递给班主任。班主任拿着，没说什么。老师，辛苦您了！妇女站起身双手合十，又说了些车轱辘话，走了。
班主任手上的纸包很沉，用做包装的旧报纸不知道被几双汗津津的手攥过，有些潮润。
商庚站在班主任身后，看着她从批改过的试卷里挑出几张分数高的，翻了翻，把其中一张抽出来放到最前面。
那张试卷因为字迹工整，是少数几个被批准用圆珠笔写的，在一众铅笔字里很突出，装订线外的姓名栏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着“商庚”。
柴世卿前脚踏出教室门，“嘟”的一声，世界安静下来，蝉鸣、吊扇和几十位学生窸窸窣窣的写字声都消失了，通讯装置显示没有信号。
白雾中只有一扇敞开的教室门立着，柴世卿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三年级的他尚且矮小，只比门把手高一点，稚嫩的脸庞透露出不符合年纪的冷峻。
“世卿——”飘渺的孩童声在呼唤，声音越来越近，“世卿呐——”
白雾中一个穿着长袖连衣裙的小女孩渐渐浮现，藕白的小腿下没有脚，飘似的靠近他。
“世卿，肖信又打我。今天彭老师没收了他的手机，他气不过就掐我，你看——”
小女孩哭哭啼啼地，卷起自己的袖子，手上是青紫的掐痕和红色的新鲜挠痕，纵横交错。
“世卿，帮我吹吹。”
小女孩抬起手臂，将伤口递到他嘴边。柴世卿敛目对她的手吹了吹，不知是有意无意，小女孩的手臂碰到了他的唇。
在那一刻周围的白雾翻飞消散，学校的场景呼啸而至，转瞬即逝。他立刻伸手牵住小女孩：“牵着就不疼了。”
向后飞逝的学校场景又出现了，从前往后缓缓移动着，他们像坐在一辆穿梭时空的列车里。窗外如特写镜头，从俯瞰全校，不断拉近，聚焦在顶楼一点。
天有些黑，应该是下午六七点，学校的人都走了，神色张皇的女孩跑上天台，躲在一个丢弃的泡沫箱后，手里紧紧抱着一张成绩单。
一个健壮的男孩气咻咻地从楼梯间走出来，在天台上可能藏人的地方搜寻，慢慢靠近了女孩身前的泡沫箱。身边的女孩恐惧地颤抖，柴世卿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然而女孩还是恐慌地抽出手，抱住自己，天台的场景快速后退，白雾弥漫。
柴世卿最后看到的是男孩在争抢女孩手中的成绩单，女孩步步后退，退到了根部锈蚀的栏杆边。
男孩推了她，她撞上脆弱的栏杆，生锈的栏杆不堪重负，从天台掉下去，女孩被残留的栏杆根部绊倒，也向下坠去，掉在锈蚀的残铁上，看不出生命体征。
女孩跪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自己，瘦削的脊背拱曲成痛苦的弧度，脊骨像一节节尖刺印在连衣裙上。柴世卿不再尝试触碰她，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肌肉绷紧提防她暴起。
周围环境慢慢变化为列车车厢，他们此刻真的在一趟列车里。小女孩身前，钢制座椅显形，她感到额前一凉，意识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是，是有人让我带你来的……”小女孩抬头看他，和她一般高的小男孩点点头。她不明白为什么昔日的好友突然像变了个人，不认识她了。
下一秒，小男孩不见了。列车呜咽着冲入熵海，钴蓝色的海水一寸寸腐蚀她的面庞，她留恋地望着男孩站立过的地方。
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伤痕累累的小女孩失去了人的模样，化作一道黑影，无意识地在海面下浮游。
2026.6.9第二章已大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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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坐在命运的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