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谢无咎不服气。
“四喜饭馆,禁止养狗。”沈掌柜道。
“什么时候规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刚规定的。”
“凭什么!”谢无咎再次表示不服。
沈掌柜瞥了眼,老刘便极有眼色地拉过来一张黄花梨圈椅。沈掌柜撩袍坐下。
谢无咎看着那把圈椅,顿觉心痛——这椅子从前可是她的专座!
半年前她刚带着三个小跟班下山时,大梁正跟北边的罕国打仗,天下不太平,人们愿意花大价钱雇镖师,镖局生意极好。他们赚了一大笔钱,大到能在汴京城内城的州桥附近盘下一间铺子,还能置办不少家具。
可就在镖局刚装修好,准备开张时,罕国向大梁求和了。
北伐的军队撤了回来,一部分人解甲归田,另一部分人则分到各地加强地方守卫。
战乱平息,天下绥宁,镖局生意惨淡。谢无咎别无他法,只得将镖局卖出去。可她还想继续留在汴京,就把自己和三个跟班也交给了新老板。
嗯,就是眼前这位沈掌柜。
“我这里是开饭馆的,养狗不卫生。”沈掌柜有理有据。
谢无咎解释:“我又不下厨。”
沈掌柜道:“但你要送餐。”
谢无咎:“我会洗手。”
沈掌柜又道:“它拴在门口,会吓到客人。”
谢无咎道:“后院有元宝的专用狗窝,我专门请木匠打的。”
“奥……”沈掌柜若有所思,“那是狗窝啊。”
一个狗窝做得那么豪华,他还以为是土地的小庙呢!
争吵声引来了壮大、二壮和孙卓凡。他们站在二楼朝谢无咎招手:“大当家!”
谢无咎仰头朝三人打了个招呼,抱臂对沈归舟道:“沈掌柜,做生意要讲义气。方才没有元宝,你能得救吗?”
沈掌柜反驳:“没有它,我能落水吗?”
谢无咎顿觉沈掌柜面目可憎。
沈掌柜也不能理解谢无咎。她一个小娘子,养条大狗做什么?当然,他还不理解为什么那三个镖师会心甘情愿地给她一个小娘子当小弟。
谢无咎板起脸,道:“沈掌柜若执意如此,我只能收回这间铺子了。”
“凭什么?”这回换沈归舟不服了。
谢无咎道:“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将铺子低价卖给沈掌柜,沈掌柜需要收留我们。”
沈归舟气急反笑:“我是答应了收留你们几个,可没答应收留狗。”
“是吗?”谢无咎解下随身佩囊,取出契书,念道,“今谢无咎将铺面一所绝卖于沈归舟。”
她瞟了沈掌柜一眼,心道:“原来这厮叫沈归舟啊。”
她都忘了契书上还有沈掌柜的名字。
谢无咎继续念道:“铺面坐落于汴京城西大街东口,一间两层,后连小院一所。谢无咎愿以铜钱二百贯将此铺面交付。沈归舟需收留谢无咎、壮大、二壮、孙卓凡、元宝。”
沈归舟脸色一黑,心道:“元宝是狗啊!”
他都忘了契书上还有个什么元宝!再说了,有壮大、二壮在前,谁能想到元宝是狗?
老刘站在二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却不敢说话。
楼上,孙卓凡扶着栏杆,指了指沈归舟,道:“哎,你们说他和老大,谁会赢?”
“当然是老大!”二壮脱口而出,“沈掌柜瘦不拉几的,哪是咱们老大的对手?”
孙卓凡急了,飙出渝州雅言:“你说哪个瘦壳壳的嘛?”那沈掌柜,还没他瘦呢!
孙卓凡从小就被人说像只瘦猴,可他怎么吃都长不胖。后来跟着老大下山当镖师,还是被人嫌瘦,看起来没壮大、二壮兄弟靠谱。
壮大道:“人不可貌相。咱们老大不也……”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没长开吗?老大可是能举起二百斤的玄铁宝刀呢!”
二壮撇嘴:“我舍不得屋头那个小狗儿……”
元宝跟着他们四个从渝州来到汴京,又跟着他们走南闯北地跑镖,早就是他们的兄弟了。
“我们也舍不得噻。”壮大拍了拍弟弟的肩,又握拳看着楼下的谢无咎,鼓劲儿道,“为了元宝,老大一定要赢哈!”
谢无咎自然不会退让。她冲沈归舟扬了扬眉,道:“如何?”
人无信则不立,更何况是生意人?契书已签,不容反悔。
沈归舟痛心疾首,勉为其难道:“元宝可以留下。”
谢无咎立即蹦了起来:“好耶!”
楼上,二壮也兴奋地抱紧了孙卓凡,欢呼道:“元宝可以留到起喽!”
孙卓凡被他抱得胸口喘不上气,一双长腿还拖在地上,别提多难受了,连忙挣扎道:“你放开我!你把我放下来噻!”
壮大赶紧给了二壮一个脑瓜崩:“你快点儿把别个放下来噻,要把人勒死了哟!”
二壮闻声连忙收回手臂。孙卓凡“咚”的一声掉到地上。
“二壮,我跟你没完!”
沈归舟被楼上的动静吵得脑瓜疼,眉心突突直跳。
他盯着罪魁祸首谢无咎,道:“但要约法三章。第一,元宝不能进饭馆,只能待在后院。”
“可以。”谢无咎道。反正有侧门直达后院,不会经过饭馆。
“第二,不能让元宝在后院上厕所。”
“也可以。”谢无咎嗤笑一声,心道这沈归舟也太瞧不起狗了。
“第三,”沈归舟神情严肃,“不能让元宝出现在我附近五丈。”
谢无咎:……
谢无咎:“我尽量。”
沈归舟才不信她的口头之约,吩咐刘墨川道:“老刘,写契书,让她签字。”
“好嘞!”刘墨川立即去取纸笔。
老刘写好契书,谢无咎在契书上签了字,又按了指印。
沈归舟这才满意,慢条斯理地从圈椅上起来,拍了拍氅衣,道:“老刘,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
刘墨川劝道:“掌柜的,您不留下来一起吃饭吗?今日这顿都是按您的要求做的,您也尝尝咱们新招的厨娘的手艺。”
此时,后厨已传来了饭菜香,有醇腻的肉香、厚重的酱香、呛鼻的葱香……
谢无咎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她不愿在沈归舟跟前丢了面子,忙按了按肚子。
门外的元宝也闻到了香气,哼哼唧唧地撒娇。
沈归舟:“……不了,我要回家沐浴。”
他的头发还没干透,虽有幞头裹着,风吹过来脑壳还是嗡嗡的。
“好吧。”老刘有些遗憾。
“慢走,不送!”谢无咎巴不得他赶紧走。
沈归舟走了两步,还没跨过门槛就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谢无咎,道:“你,去把狗牵走!”
元宝还拴在门口呢,他可不敢贸然出去!
好不容易送走了沈归舟,又把元宝送回后院狗窝,谢无咎回到大堂,招呼小弟们坐下,催促道:“刘主管,什么时候开饭呀?”
刘墨川笑眯眯道:“快啦,快啦!”
正说着,后厨帘子被掀开,一位二十来岁的妇人端着大木盘走了出来。盘上两只大海碗,另搁着几只分食小碗。
“四喜丸子来啦!”
海碗落桌,一只盛着莹白米饭,一只卧着丸子。
只见五只拳头大的肉圆浸在油亮亮的琥珀色汤汁里,上面浇着琉璃似的薄芡,底下衬着几颗翠绿的油菜心。白汽一涌,先窜出油炸后的焦脆气息,继而是肉馅被热气逼出的脂香,葱姜的辛鲜打底,八角、桂皮的醇厚酱味随后压上,层层叠叠弥漫在整个大堂。
“咦?”谢无咎奇道,“四喜丸子不应该是四个,寓意福禄寿喜吗?”
厨娘抿嘴笑道:“知道你们有五个人,掌柜的特意吩咐做了五个丸子,寓意福禄寿喜财。”她给五人分了饭,端着最后一碗将大堂扫视一番,疑道,“诶,还有一个呢?”
后院的元宝:“汪!”
“咳咳……”老刘朝她挤了挤眼,又对四人道,“沈掌柜喜食四喜丸子,特意吩咐做的。多做了一个,你们分着吃。”
“好耶!”二壮巴不得多吃些呢。
“去!”谢无咎冲他摆摆手,从贞娘手里接过空碗,用汤匙将一颗浑圆完整的大丸子舀到碗里,又浇了汤汁,捧到刘墨川面前,“这个丸子给刘管家您吃,以后还得您多多帮衬。”
她知道自己已经把掌柜沈归舟得罪了,还指望着刘主管能在沈归舟面前帮忙说好话呢。
老刘却连连摆手:“我吃不了猪肉,吃了不舒服。贞娘还炸了香菇丸子,一会儿就上,你们先动筷吧。”
谢无咎又把碗捧到贞娘面前,道:“贞姐姐,那你吃。”
贞娘笑道:“我朝食吃的晚,现下不饿,你们吃吧。我去炸素丸子啦。”她说罢,不容谢无咎再劝,转身就回后厨了。
谢无咎看着那只大肉丸子,心中苦恼:该给谁呢?
后院的元宝:“汪!”
“算啦!”谢无咎搁下那只碗,又捧起自己的碗,率先往碗里拨了个丸子,壮大、二壮、小孙紧随其后。
夹开丸子,热气“呼”地一下冒出,肉香直往鼻尖钻。肉丁切得细而不碎,吸足汤汁,紧实细腻。
谢无咎夹起一块入口,酱汁的醇厚与肉汁的鲜甜在舌尖蔓延开,还夹着一丝荸荠的清甜。嚼起来微微弹牙,越嚼越觉得实在和满足。
二壮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真……真好吃!”
壮大和孙卓凡也是敞开了吃,还舀起汤汁浇在白米饭上,又夹了油菜心清口解腻。汤汁是煨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鸡汤,当真是能鲜掉眉毛。
自从镖局倒闭后,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等贞娘把香菇素丸端上来,那一大碗四喜丸子已经见了底。
老刘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吃饭,竟生出一种满足感,笑道:“贞娘,再去盛点饭过来。年轻人吃得多,吃饱了好干活。”
“哎。”贞娘早有预料,扭头就从后厨端出一大海碗饭。
谢无咎就着香喷喷的白米饭,又吃了几个香菇丸子,才满意地搁下碗。
她看着那只从始至终没人动过的肉丸子,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刘总管,沈掌柜住在哪里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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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喜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