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少女声,打破了室内的僵持。
杨氏神色大变,踉跄着跑到王清跟前,夺过她手里的锄头:“快收起来,叫人看见就完了!”
冯老三也趁机溜出门。
随即,外面又响起那少女的声音:“冯叔。”
冯老三:“阿阿阿兰啊,来找翠翠?”
少女:“我新得了个花样子,可总是绣不满意,就来叫翠翠看看,她在家吗?”
冯老三:“在,你们绣。”
不一会儿,那少女阿兰便出现在门口。
她与翠翠年纪相仿,长着一张干净的瓜子脸,眉毛是细长的柳叶状,一双眼睛大而灵动,鼻头小巧,下巴尖尖,是个小美女。
此时杨氏刚把锄头倚到墙角,王清还站在原地。
阿兰向杨氏问好,又看了王清一眼,然后看向桌上的饭:“你们还没吃完饭呐?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没……”杨氏回到女儿身旁,拉着她道,“这就是阿兰。”
王清跟阿兰道了声好,又问杨氏:“您没事吧,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杨氏说:“没事,你跟阿兰聊,我……哎呀你爹锄头落屋里了,我给他送去。”说罢拍拍王清的手,出去了,还顺手给关上门。
要独自面对一个初见面的人,王清的尴尬可想而知:“那个……先过去坐吧。”
二人走到桌前坐下,阿兰开口道:“杨姨说你病了一场,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我也不认识了?”
王清说:“对,医人说伤到脑子了。”
阿兰往门口看了眼,然后凑近她耳语:“那出逃的事,杨姨告诉你了吧?”
王清点头。
阿兰:“我这会儿是来告诉你,日子定了,就在后日。”
王清:“后日?”
阿兰:“后日我在村子南头的大侧柏树下等你们,咱们跟着我堂兄走,我堂兄阿松,你从前见过的。”
王清:“你堂兄?”
阿兰:“放心吧,他绝对靠得住,只求你以后做了官夫人,莫忘了他的恩情。”
王清顺着她的话说:“那是肯定的,这可是救命之恩,必须报答。”
阿兰回正了身子,恢复如常的音量:“说来你这病真奇怪,我听说过发烧把耳朵聋的、把脑子烧坏的,还头一回见失忆的……”
王清:“医人说有的人是会失忆,我就是这少数个例。”
阿兰点点头,又往门口看了眼,又跟她耳语道:“话给你带到了,我也不久留了,还得回家收拾东西。对了,你们切记少带东西,免得叫你爹发现了,路上缺什么用我的就行,我都备好了。”
王清:“还是你想得周全,听你的。”
之后,王清把阿兰送出门。
杨氏站在院子里,看到二人出来,便道:“阿兰这就要走了。”
阿兰笑着和她道别,离开了。
杨氏关上大门,又将院门反锁,然后拉着女儿进了屋,坐到桌前,问了方才的事,显然她清楚阿兰此来的目的。
听罢后日的安排,杨氏舒了口气,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又深深皱起眉头:“你吃饭的时候是恶鬼上身了?怎么敢那样对你爹!”
王清说:“我怎么对他了,不就是吓唬吓唬他,没给他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可他平时是怎么对咱们母女的,刚才还在打你呐,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杨氏说:“我知道你怨他,可他是你爹,你怎么敢那样!得亏你爹不跟你计较,也没被人瞧见,不然你要被官府抓去杀头的!”
“杀头?”王清哈哈一笑,“吓唬谁呐,我连他根毛都没碰着,还能判死罪了?怎么他是皇帝吗?”
杨氏道:“他是你爹啊!”
王清:“那又怎么了?难不成哪条律法还规定,闺女拿锄头吓唬吓唬爹就是死罪?”
“那不然呐!”杨氏急得满头大汗,“你这不知死的孽障!莫说你敢举锄头向你爹,光你对你爹说那些混账话,若官府追究起来,你也活不成了!”
“哈?!”王清问,“你说真的……”
杨氏:“你前事都忘了,娘可没忘,这种人伦大事还能有假?”
王清顿时呆若木鸡,片刻后又道:“我这样就要判死刑,那他呢,隔三差五地打人,还把亲生女儿卖了,要是咱俩去官府告他唔……”
嘴被杨氏一把捂住,杨氏白着脸道:“你疯了!送上门去叫官府杀头!”
王清掰开她的手,喘了口气道:“我又犯什么罪了?又要杀头!啊!难不成因为我告的是唔……”[注]
嘴再次被捂住,捂得紧紧的。
杨氏做贼似地往窗外看看,然后对着女儿压低声道:“他是你爹,是娘的男人,只有他管我们,没有我们告他的,你给我记住了!”
王清大睁着眼睛看她片刻,点头。
杨氏这才放开手,戳了下女儿脑门:“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
转眼间到了约定的时间。
王清已经准备好了,可临出发的时候,杨氏却说自己不去了,让她自己去。
王清当然反对:“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况且我刚跟他闹了那么一场,他会打死你的!”
杨氏说:“没事,我咬死说不知道就行了。你爹只是看着狠,不会真把我怎么样,毕竟我要是死了,他也讨不着别的女人。“
王清:“那董家呐?”
“董家……”杨氏脸蓦地一沉,“你快走,不然娘现在就拿刀抹脖子。”说着快步走到院子里,从柴堆旁拾起柴刀。
王清吓得忙道:“别别别,我这就走!”
杨氏看着女儿:“你记住,娘活到现在都是为了你,只要你好,娘就好。”
王清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迈步出门。
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杨氏松了口气,放下刀,闭上眼,泪水潸然而下。
忽然,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杨氏吓了一跳,一睁眼却见是女儿,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又回来了,这么不听话!”
王清:“不,我是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
不久后,王清抱着包袱,来到约定的地点。
一架驴车正停在那里,车旁站着阿兰,还有两个男人。
阿兰往她身后看了看:“杨姨呢?”
王清语气沉重:“她不去了。”
阿兰啊了声,又叹了口气,然后向她介绍:“这是我堂兄阿松,这是他的兄弟王四。”
王清点头示礼:“你们好,麻烦了。”
“不麻烦。”阿松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满眼热情道,“你是阿兰的好姐妹,也就是我的妹子,别跟我客气。”
阿兰催道:“快上车吧。”
王清遂上了车,可阿兰却没有跟着上来,王清便问:“你怎么还不……”
“翠翠。”阿兰愁眉苦脸地说,“我娘昨夜突然病了,高热不退的,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你们先走,过阵子我爹会送我去找你。”
王清:“啊?!”
阿兰:“车里有我给你准备的包裹,还有钱,快走吧,一会儿要被人发现了。”
说话间,那两个男人也坐到舆轼间,驾着驴车疾行离开。驴车一路向西,一直走到黄昏。日头西斜,车外一片荒凉,四野不见炊烟。
王清向窗外张望,忽然,外面的阿松掀开车厢门帘,探身问她:“妹子,看什么呢?”
王清收回目光,注视着他:“夕阳很美。”
阿松笑笑,递了一个黄色的油纸包进来:“走了一天,饿了吧,这是城里卖的糕点,可好吃了,快尝尝。”
王清接过,打开,见里头是几个白色的糕饼,看着挺可口。她拿了一个,把纸包递回去:“谢谢。”
“客气啥,这包你都拿去吃,我们那里还有!”阿松推回来,“快尝尝怎么样?”
于是王清咬了一口,边嚼边赞道:“真好吃!”
“那就慢慢吃。”阿松放下车帘,缩回了身子。
驴车依旧向前行驶着,道路愈发崎岖,车子也越来越颠簸。
良久,阿松又撩开车帘,只见车内少女昏昏沉睡,糕饼掉了一地。
阿松唇角一勾,对驾车的胡四道:“停车吧。”
“人倒了?”胡四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呵,“我说,不就是个小丫头,还用着下药?”
阿松说:“备都备了,小心点总没错。”
胡四嘁了一声,钻进车厢,咸猪手摸上了少女光滑的脸蛋,嬉皮笑脸道:“水灵灵的,一路上馋死我了。这还是个雏儿吧,叫我先来呗!”
阿松嗤笑着:“你小子倒是会占便宜,罢了,这破身的好事就让给你吧。”说罢转身跳下车。
他守在车旁,等同伴完事好轮到自己。
可突然间,车内响起杀猪般的嚎叫,把他吓了一跳。
阿松忙去查探,甫一探头就被一个沉甸甸、血淋淋的身体压倒,自己也重重摔在地上。
下一瞬,王清手持染血的柴刀,挟着包袱从车上跳下来。
趁那两人倒在地上挣扎的功夫,王清拔腿就跑。地上的阿松也很快推开受伤的同伴,追了上去。
太阳快要落山了,幽深的山林中只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眼前是未知的神秘领域,充满着难以预料的危险。
可王清管不了这些,她只知道,如果被后面的人追上,她就完了!
跑——跑——跑——
狂风骤起,草叶瑟瑟作响。
突然,前方草丛窜出一只老虎来。
它跟牛一样大,锯牙钩爪,须健而尖。铜铃般的大眼冷冷扫过王清,一声长啸,尖牙森白,声吼如雷,震得地动山摇,林中的雀鸟纷纷惊飞。
王清差点就跪在地上了。
后面的阿松,此时亦吓得面无人色,但没有立刻逃跑,而是面朝老虎,一步一步缓慢倒退。
教科书级别的应对方法。
王清知道自己完了,这种情况下,老虎一定会选择攻击更弱小的她,而阿松便可趁机逃跑。
怎么办呐!
包裹里有干粮,投喂给它试试?
可老虎它吃肉啊!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肉食当草食喂吧!
正当王清要解开包袱时,一道冷冰冰的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
【叮,已搜索到本次穿越者,王清,距离50.2米。】
【叮,发现成年老虎一只。雄性,好感值12,敌意值78,危险,方向东南,距离37.8米,正在向宿主靠近,建议立刻驯化当前老虎。】
王清叫道:“驯驯驯快驯——”
此刻她完全没心思管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只知道按对方说得做,应该避免丧身虎口的命运。
【叮,当前对象老虎已被训化,好感值85,敌意值0,安全】
然而,原本站在三十多米外、定定观察她的老虎,这下却迈步朝她走来了。
王清都快尿了:“它它它……怎么往我这里走了!”
【当前对象已被驯化,等待宿主对它下达指令。】
王清:“让它走——离我远点儿——”
【可以,但建议宿主先将它留在身边保护,因为附近有危险人类,会危胁到您的生命安全。】
这时,老虎也到了她跟前,果然没有伤害她,而是趴在地上,一副俯首贴耳的样子。
王清总算放下心来,然后转身。
此时阿松已经退出一段距离了,只待老虎扑上去嘶咬王清,便调头快跑,可万万没想到,老虎非但没有攻击她,反而……
眼见那一人一虎气势汹汹地朝他逼来,他气喘吁吁道:“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王清朝他桀桀冷笑:“我是占了冯翠翠身体的老虎精!来吃你啦~”
阿松显然信了,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喘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身子摇摇欲坠,忽地一头栽倒在地,再没了动静。
装死?
【提示宿主,当前危险人类已死亡。】
本章参照唐代社会背景与《唐律疏议》,冯父施暴成本很低,而受害者无论是以暴力反抗还是用法律维权,冯翠翠都是死路一条,杨氏则是坐牢 社死,且很难让丈夫受到惩罚。
这是因为在封建社会,哪怕是风气相对开放的唐代,依旧恪守 “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的伦理秩序。 像女主这样持械威胁父亲,是极其严重的违法行为,倘若官府认定只是言语冲撞、诅咒冒犯,则归入十恶之中的不孝,依律当绞;若认定她有谋害其父的意图,则划入恶逆,依律当斩。
即便是父母施暴在先,即便子女只是自保、主观无伤人意图、最终也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可一旦闹上官府,子女很难脱罪,法律不承认子女对尊长的自卫权。
不过这类伦常案,民间惯例优先交由宗族内部调处;若无旁人举告,尊长不主动控告,官府往往不会主动追究。可一旦事情外泄、有邻里目击作证,局面便不再能由家族私下掌控。
而子女状告父母,除去谋反、谋大逆、谋叛等特大国事重罪,或是嫡继慈母杀父、养父母杀害本生父母这类特例之外,即便控诉内容全部属实,依然以不孝论处,依律可判绞刑。
文中杨氏作为底层妇女,不知道具体的法律条文,但能知晓有些行为是死罪,尤其是这种纲常伦理类的。她分不清各种死刑的区别,一律叫“杀头”。
另外,唐律对夫妻冲突的判决尺度也极度失衡:丈夫殴伤妻子,比照普通人斗殴减二等论罪;妻子殴打丈夫,却要加三等处罚。条文看似允许妻子在受害后控告丈夫,但维权门槛高得可怕。
首先,妻子控告丈夫,纵使所告内容全部属实,原告依旧要被判处徒刑两年。 这意味着受害女性想告状,自身先要承受牢狱之灾,再加上伤情取证困难、世俗舆论非议、底层妇女缺少财力与人脉支撑,重重阻碍下,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选择告官,这不能简单归咎于她们懦弱,而是律法和现实本就堵死了维权通道。
唐代虽有 “和离”,允许夫妻两相情愿解除婚姻,律法也同时划定 “七出”“三不去”,另设 “义绝” 强制离婚制度,但婚姻主导权依旧偏向男方,女性想要主动脱离一段痛苦婚姻阻碍重重。
所谓的“唐朝风气自由、女性地位高”,只是相较于宋明之后愈发严苛的礼教束缚而言,而且仅仅是顶层贵族妇女的特权。广大底层女姓始终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一生被捆绑为家庭劳动力与生育工具,没有自由和地位可言。
【附史料依据】
1.《唐律疏议??卷一??名例律??十恶》:四曰恶逆,谓殴及谋杀祖父母、父母,杀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七曰不孝,谓告言、诅詈祖父母、父母;及祖父母、父母在,别籍、异财;若供养有阙;居父母丧,身自嫁娶,若作乐、释服从吉;闻祖父母、父母丧,匿不举哀;诈称祖父母、父母死。
2.《唐律疏议??卷二十二??斗讼律??殴詈祖父母父母》:诸詈祖父母、父母者,绞;殴者,斩。
3.《唐律疏议??卷二十四??斗讼律??告期亲尊长》:诸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
4.《唐律疏议??卷二十二??斗讼律??殴伤妻妾》: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
5.《唐律疏议??卷二十二??斗讼律??妻殴夫》:诸妻殴夫,徒一年;若殴伤重者,加凡斗伤三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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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