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宁公主的诗宴,文人名流云集之地!”柳氏眉飞色舞,激动道:“诗宴上,题诗的彩笺就是门面。那净宁公主肯用凝素斋的彩笺,就代表凝素斋不是彩云堂那般市井俗货!”
柳氏频频贬低彩云堂,崔攸宜并未恼怒。
她笑着回应:“依柳娘子所言,诗宴过后,世家、文人的圈子里,凝素斋的彩笺便是上等雅物。若日后办雅集、书会,只要用上凝素斋的彩笺,便显得主人风雅。”
柳氏瞪大双目,炯炯有光,亢奋道:“我与方娘子,当真是一见如故。”
崔攸宜顺着柳氏所思所想,将她捧得更高,“想必会有不少人,特意去打听诗宴所用的彩笺出自何处。一传十,十传百,凝素斋的名气水涨船高。”
她眯起眼,心中暗忖:待凝素斋走入上流文场,客源从普通百姓变成勋贵、文人,赚得盆满钵满,彩云堂便再无翻身的机会。
望着陈列的彩笺,她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问:“不知诗宴用何种彩笺?”
柳氏笑得合不拢嘴,抬手指向最高处的粉红色彩笺,“牡丹诗宴,自然献上牡丹笺。”
她满面红光,合掌兴奋道:“诗宴上满庭牡丹,名士题咏牡丹诗,笺纸亦是牡丹之色,诗、花、笺三者相合,相映成趣,共成雅韵。”
崔攸宜颔首,伸手让伙计上前,问清一帖的优价后,朝柳氏道:“我样样颜色都喜欢,若不是你介绍了牡丹笺,还不知挑到什么时候呢。”
柳氏笑意微滞,抬袖掩唇,缓缓道:“牡丹笺只作陈列展示。若方娘子样样颜色都喜欢,不妨各取一张带回。”
她说罢,便吩咐伙计,各色彩笺各取一张,赠予崔攸宜。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柳娘子。”能够集齐凝素斋所有彩笺,崔攸宜自不会假意推拒。
柳氏拉住她,又引着她细看其余文房用具,一一细说。甚至待她登上马车后,仍立在铺前遥望,不舍离去。
车内,宜湄顾虑驾车的马夫,压低嗓音怒道:“柳氏张口便是彩云堂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这也太嚣张了!”
她说罢,盯着身旁厚厚一沓彩笺,略有些嫌弃地噘起嘴,向崔攸宜问:“这些彩笺,王妃打算如何处置?”
崔攸宜轻声回道:“这是柳氏的一番心意,自然是拿来给殿下抄经用。”
她从帘缝望向街上来往行人,面上神色带着几分愉悦:“这位柳娘子好计谋。若将笺纸卖给书铺、学子,利润薄,也难立口碑。但公主诗宴上,名士、世家子弟齐聚一堂,正是打入高端文房市场的良机。”
宜湄抱臂于胸,闷声说道:“柳氏的确是聪明人。但王妃可别再夸赞她了,再夸,她尾巴都要翘上天。再说,倘若真遂了柳氏的心愿,那彩云堂还有立足之地吗?”
“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柳氏倒也点醒我,她要做诗宴用的彩笺,那我便要做诗宴权贵用的彩笺。”
宜湄顿时来了兴致,近身问道:“此话何意?”
崔攸宜微微倾身,低声对她道:“这些世家门阀、文人名流,皆有独属于他们的别号。倘若彩云堂,可以为这些权贵定制独属于他们的笺纸呢?”
宜湄兴奋起身,亏得崔攸宜眼疾手快,伸手护在她头顶,不然她的脑袋要撞上棚顶了。
她兴奋道:“一展此笺,何等风光!”
喊罢,自知失态,她慌忙捂住嘴,略一思忖,又生出顾虑:“可公主诗宴已然定下牡丹笺,我们又该从何处入手?”
崔攸宜答道:“宾客席间互相酬唱、传笺题诗,或是宴后书信往来、私下存录小诗之时,便没有这层限制。”
“你想想看,别的宾客用的是牡丹笺,或是普通单色彩笺。此时有人取出专属于自己的彩笺,颜色、纹样、香气皆由己定,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衬出品位、显出身份?”
宜湄双目莹亮,连连点头,道:“素笺染色本就雅致,竟还能添上纹样?王妃是打算将彩云堂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她还记得最要紧的一桩事:“这法子是好,但先得将货源之事安顿妥当。”
崔攸宜微微一笑,“我不能用身份强压柳氏,只能迂回借力。此次公主诗宴,恰好是解决货源的良机。”
“倘若我赴宴,拿出定制彩笺引众人注目,闲谈之间,随口点出此笺出自彩云堂,再假意叹几句原料紧缺,上好纸料难寻。待到宴散,这话自会传到柳氏和一众货商耳中,他们权衡得失,自会有人愿意向彩云堂供货。”
宜湄愣了半晌,叹道:“王妃是打算一箭双雕。”
崔攸宜点头,垂眸细细筹算,未曾想出求取诗宴请帖的法子,车轴声便戛然而止,府门已至。
她掀开车门帘,刚探出身,便听见有人高声呼喊。
“王妃——!”
闻声,几人一齐看去。只见一名小厮又惊又喜,跌跌撞撞奔过来,草草行礼,高声禀报:“王妃!殿下醒了!”
听见这话,崔攸宜正要踏下马车,脚下一虚,落地踉跄数步,险些栽倒。
宜湄张开双臂护住她,沉声呵斥:“殿下昨日尚且昏迷卧床,休要胡言!”
崔攸宜瞧见宜湄像是护崽的母鸡,立刻冷静下来。
她吩咐小厮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抬手理好领口、拂平衣袖,急促道:“昨日内侍传官家的意思,命我好生照顾郡王,才隔一日,殿下便醒转过来,真是吉人天相。”
宜湄应道:“郡王与二姑娘一样。”
崔攸宜脚步一滞,伸手压在她肩头上。
宜湄缓声解释:“当初裴夫人去大慈恩寺祈福后,二姑娘的身子便渐渐康健,想来殿下也是如此。”
崔攸宜笑道:“这般说来,往后定要携殿下一同去还愿。”
廊外树影婆娑,她徐徐放缓脚步,心底的忧惧与忐忑按捺不住,万千思绪在脑中快速推演。
圣旨赐婚,皇权定名分。可大婚那日,唯有她一人独饮合卺酒。倘若萧景行醒后有心推拒这桩婚事,大可借着仪式残缺、不合礼乐规矩来做文章。
若失去郡王妃的身份,赴往公主诗宴的谋划便是空谈,彩云堂也守不住。
众人行至院外,崔攸宜敛住纷乱思绪。
她再抬头时,眉眼间忧喜交加,顾不得礼教束缚,径直冲进院里,掀帘入内。
内室药香依旧浓郁,却不复先前那般闷浊,其间混进一缕清雅的焚香气息。
床上男子身着素色里衣,半倚锦垫,目若旋渊,直勾勾压向崔攸宜。
四目相对,崔攸宜顿时红了眼眶,怯生生敛衽行礼,声音细弱吐出两字:“郎君?”
她面上两种情绪愈发浓烈,一种是听闻郎君苏醒后的欣喜,另一种是初次相见的羞涩与不安。喜惧参半,她垂首停在门帘处,手指轻轻摆弄门帘,不敢近前。
萧景行放缓语调,吐出两字:“王妃?”
崔攸宜慌忙抬手揉了揉双目,面上妆容蹭花,模样甚是狼狈。
她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听闻殿下转醒,心中大喜,一时失了分寸,还望殿下勿怪。”
说罢,她缓步行至床前,扬起一抹笑意:“我来时吩咐厨房备下清粥,不知合不合殿下口味?”
萧景行微微偏过头,唇角轻扬:“王妃肯费心为我安排,这份心意已是难得。论口味,我长在边北,素来好咸鲜,只是江南清淡雅致的菜肴,我也喜欢。”
他目光渐渐柔和,转而问崔攸宜:“王妃平日里偏爱什么口味?我也好嘱咐厨下,预备晚膳。”
一问一答,两人如寻常夫妻一般。
侍立一旁的御医上前一步,躬身禀奏,语气带着称颂之意:“王妃,先前殿下高热不退,臣行针施救,本只求压一压热症,未曾想殿下竟就此醒转。而今殿下又得圣上赐婚,缔结良缘,实乃上天庇佑。”
崔攸宜反应快,当即眉眼间染上几分娇羞温婉,顺着御医的话接口:“皆是仰赖陛下恩典。”
萧景行微微颔首,命人取银锭赏赐御医。
御医见状,又细细叮嘱了服药、安心静养的医嘱,行礼告退。
灯光洒在内室之中,宜湄端来熬好的清粥,轻轻搁在一侧的小案上。
“娘子?”萧景行忽然开口,轻声唤她。
崔攸宜骤然回神,面上浮起一抹赧色,连忙端起粥碗,递至他手边。
他接过粥碗,捏勺轻轻搅动,不急着送入口中,缓声道:“此番蒙陛下赐婚,于情于理皆当叩谢。我方才已命人草拟呈递官家的谢表,一并替你附上谢意。”
崔攸宜眸光闪动,稍稍安定的心再度悬起。
郡王上奏谢表是例行礼制,可特意将她的谢意一并添上,言外之意,是接受赐婚,认下她这位郡王妃。
而他特意挑明此事,是试探她。
试探她的心究竟是系在国公府、顺从朝廷,还是已然认清眼下的身份处境,知晓郡王府才是她的安身立命之处。
油灯“噼”地轻响,迸出细碎火星,打破二人之间微妙的静默。
崔攸宜抬头,与萧景行对视。
她伸手覆上萧景行的手背,接过粥碗,柔声道:“夫妻本是一体。陛下隆恩,自然我与殿下一同感念。”
说罢,她持勺舀粥送至萧景行唇边。
萧景行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着她,垂首启唇,缓缓将粥咽下。
当日,他搬到正寝院左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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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