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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危机

崔攸宜踏入院内,沉闷的药味扑面而来。

快步走到床前,便见萧景行面容枯淡病白,两颊凹陷,鬓发散乱铺在枕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只剩下胸口微微起伏。

她生性多疑,未亲眼见到伤口,难以安心。可屋内众人盯着她,总不能掀开萧景行的被子,只好象征性地开口问:“殿下伤势如何?”

御医止步躬身,“回郡王妃,殿下损耗已极,凡药力可施之处,臣皆已尽数施为,此后能否转醒,全凭殿下本命元气。”

话说到这个分上,崔攸宜只能先谢过御医,再不吝给出赏赐。

两笏银铤给出去,她心里算了算,论烧银子的速度,郡王府倒是比国公府更胜一筹。

她紧抿唇,面上浮起哀戚之色,心里打定主意,彩云堂那边的行程,得往前挪一挪。

御医领了赏,行礼告退。

长史当即向前一步,躬身禀道:“王妃,殿下需安心静养,不宜有人久侍。”

崔攸宜听出言外之意,颔首应下。

自内室走至院外,她暗自思量。

眼下郡王生死未卜,她身为新嫁的郡王妃,若此时抽身外出,只为照看嫁妆铺子,难免落得薄情的非议。

想要去彩云堂,必须寻合情合理的由头。

她停在院门,面露悲切之色,向长史道:“殿下重伤未醒,我心中难安。听闻城东大慈恩寺香火灵验,我打算明日备下香烛供品,前去为殿下祈福求平安。”

长史略一思索,应道:“王妃一片诚心,属下定当安排妥当,备好随行仪仗。”

“佛门是清修静地,我轻行便可,长史不必费心。”崔攸宜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不给他劝说的机会。

行至长廊,崔攸宜回头一瞥,见长史正转身折返院内。

……

次日一早,崔攸宜带着两个侍女,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出府。

车驾先去大慈恩寺,在山门处上香,捐了香火钱,又花钱请住持念平安经,做样子。

日中开市,马车便从寺庙侧门驶出,并不直接回府,转而“顺路”去往东市彩云堂,说是采买彩笺抄经。

彩云堂是前店后宅,前头有一间铺面,马车停在铺前。

崔攸宜下车,见铺中将木托盘悬于壁上,分门陈列各色彩笺,按颜色深浅分门排布,一眼扫过去,视觉效果震撼。

管事是名中年女子,姓张,名乐珍,是方小娘的亲信,她见宜湄进来,便悄默声地将三人引入内堂。

崔攸宜戴着帷帽,跟在宜湄与书禾身后,刚关上门,就听张管事喊:“湄管事,出事了。”

崔攸宜摘下帷帽,走到窗前观察后院做工的工人,“你别着急,细细讲来。”

瞧见她的面容,张管事有些失态,磕磕绊绊地问:“是东家?”

她很快调整好状态,继续说:“东市有一家叫凝素斋的纸铺,起初只是仿着咱们的样式售卖小幅彩笺,现在得寸进尺,开始挖制彩笺的工人了!”

宜湄焦急地问:“那挖人成功了?工艺也泄露了?”

张管事回话:“是挖去一名染色的工人。但东家当初定下规矩,染色只管染色,刷底只管刷底,没有刷底的工艺,凝素斋还做不出咱这样不洇墨的彩笺。”

她说完等着崔攸宜发话。

崔攸宜没有责怪的意思,示意她坐下接着讲。

张管事坐下,长叹一口气,“我急得是,那凝素斋东家异常嚣张,她竟然放话给货商,说谁要敢向彩云堂供素笺,就是和她过不去。”

“什么身份,行事能如此肆意?”

“是五品检校水部郎中、知漕运巡院事的妻子柳氏。”张管事讲出其中难处,“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她郎君官职虽不高,手里却握着实权,管长安水运漕道、漕舟货引,想要扣船封货,不过一句话的事。所以货商不敢跟柳氏对着干。”

“难怪如此有底气。”

宜湄接过崔攸宜的话,急声道:“不怕她,娘子可是……”

崔攸宜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宜湄安静下来,继续听张管事讲话。

张管事未曾留意宜湄的异动,愤恨道:“还有呢,咱们的彩笺卖十五文一张,柳氏紧跟着定价十三文,听说最近又降价了。”

崔攸宜知晓利钱下跌的缘由,沉思片刻,理清来龙去脉,明白了柳氏的目的。

她语气有了波澜,“我还想着呢,就算三月春闱落幕,利钱也不能一下子掉了五成。这柳氏先低价竞争抢散客,见工艺落后,又挖工人想偷学。偷学失败后,她便恼羞成怒掐断彩云堂的货源,想逼彩云堂闭铺。”

“如果成功,到时自然不用竞争,直接吞下彩云堂的工人,工艺便到手了。”她蹙紧眉头,接着问向张管事,“彩云堂存货有多少?”

“最多撑到月末。”

宜湄激动道:“那只要找到供货的货商,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既然柳氏的郎君是管水运,我们就找陆运的货商!”

张管事出言否决这个提议,“我试过。但陆运艰险,骡马驮运的载量小,盗匪多,风险大,利润低,没货商愿意干。”

路又被堵死,宜湄闷闷不乐地坐回去,“那要是这么说,我们随商队直赴产地定制素笺也不成了。”

“找到供货商是第一步。”崔攸宜道出更糟糕的情况,“凝素斋抄了我们的彩笺,再配上低价,仅靠品质好这点优势,竞争不过。”

“那我们也压价格!”

“可以拼品质、工艺、服务,单纯为抢客杀价,我不允许。”

宜湄彻底迷茫,“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解决最要紧的。”崔攸宜看向张管事,“劳烦张管事寻几个闲汉,叫他们乔装一番,派去货商处订货。如若不成,便去文房书铺搜罗些素笺来,量少价贵也能接受,先储备着吧。”

张管事脸上的忧虑更深,“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柳氏既是仗权势压人,我们要不要使钱打点一二?”

“找谁打点?”

“自然找柳氏郎君的上司?”

“检校水部郎中是他的加官,工部管不上;知漕运巡院事是他的实职,上司是盐铁转运使,身在扬州。”崔攸宜担起责任,安慰道:“你先按我交代的办事,我定然不会看着彩云堂闭铺。”

张管事走后,崔攸宜后仰靠在椅背上。

她沉思片刻,感慨道:“拿钱去打点,便是自认落于下风,引来更多尝到甜头的人索取。但权势不一样,它只要在手里,就足以让人忌惮。”

宜湄不解,“可娘子已是郡王妃,权势还不够吗?那柳氏的郎君不过是个五品官,柳氏连诰命也没有!娘子直接使出郡王妃的身份,何必受委屈?”

崔攸宜摇头,缓缓道:“说到底,郡王妃依附于郡王。现下郡王处境艰难,我若借郡王妃身份去压制柳氏,转日便会遭朝臣弹劾藩府私与民争利,甚至扣上藩王蓄财谋逆的罪名。”

提议被再三否决,宜湄蔫巴巴地说:“那钱财打点、权势压人,两条路都走不通。”

崔攸宜起身戴上帷帽,领着几人离开彩云堂,“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所有关于凝素斋的消息,都是张管事所言,难免受限。”

她回到车上,对车夫吩咐道:“去东市的凝素斋。”

车夫应下,架马车前往东市。

东市是长安最繁华的商贾之地,车马辐辏,商铺林立,售卖各地运来的高档货,客源多为士大夫、官宦世家。

凝素斋在东市坐拥三间门面,门楣上挂着名家题写的匾额,里头的伙计看上去个个衣着光鲜,比寻常铺子的掌柜体面。

崔攸宜她们进去,说是来选彩笺的客人。

进去一瞧,凝素斋也有一面彩笺墙,同彩云堂一模一样。宜湄拿起一张彩笺,手上稍一用力,轻薄的笺纸在空中轻晃,发出沙沙脆响

书禾面露茫然,宜湄避开伙计朝她耳语:“质量不好。”

崔攸宜仔细看了看,底料的素笺选用下品,纸面薄厚不均,染色之前又未曾做涂布处理,染出来的颜色斑驳不均。

三人正看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走出来,年约三十,头戴赤金镶珠钗,额间覆着透额罗。

她眉眼间有几分傲气,打量崔攸宜衣着后,上前笑道:“娘子也是来选彩笺?”

崔攸宜敛衽行礼:“我姓方,唤我方娘子便是,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方娘子不必多礼,我姓柳。”柳氏摆摆手,动作洒脱肆意,然后指着她手里的彩笺夸道:“淡染轻晕,自是风雅,方娘子选的颜色好。”

崔攸宜神色微动,看向手中彩笺,“凝素斋的彩笺自然是好,我早有耳闻,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柳氏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所以说方娘子的眼光好,这凝素斋的彩笺,花样多,价格也实惠。之前要十三文一张,现在只要十文,选够一帖二十张还有优价。”

“这么便宜?”宜湄惊呼出言。

崔攸宜则心中一惊,除去各样开销,彩云堂每张彩笺的成本便要十文。就算凝素斋用下品纸料,那一帖还有优价,几乎无利可图。

柳氏盯着宜湄,神色不耐。

崔攸宜对柳氏的性情有了几分了解,于是出言解释:“柳娘子勿怪,我们三人是从彩云堂过来的,瞧见凝素斋的低价,才失态了。”

“彩云堂是小门小户,铺面连凝素斋的一半儿都没有。”柳氏面露嫌弃,又凑身上前吹嘘,“凝素斋可不一样。连公主殿下办诗宴,都特意选它家的彩笺,来供文人墨客题诗呢。”

崔攸宜心中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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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