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冽躺在别墅宽敞的床上,柔软的床垫深陷进去,给她带来了一种深深的不真实感。
她索性坐了起来,借着月光在别墅里走了一圈。
好歹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就算和这个家原本的主人再没有感情也会生出一丝眷恋。
等她光着脚走完了一圈回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一看,那些她闭上眼都能想起来叫什么、有什么功效、是什么味道的药罐就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只可惜全都空了。
凌霏倾尽一切培养自己,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许到最后还是落空了。
凌冽很少见的长叹了一声,走到落地窗前,秋夜的寒风刺骨,倒是给她几分清醒。
不知为何,凌冽突然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开心、快乐、幸福,这一切美好的情绪都是假的,都是会转瞬即逝,会被自己遗忘的。
只有愤怒、悲伤、痛苦这种情绪才是真实的,能给凌冽带来她生而为人的真实感,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真的存在过。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可是这种程度的疼痛还不够,不够蚀心入骨。
或许唯有粉身碎骨,或者是五脏六腑俱裂那种疼痛才是真的。
凌冽关上窗子,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她驱车去公司,窝在沙发里小憩了一会儿,到点起来办公,看着电脑上的稿子,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凌霄轻轻开门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的人,他听说凌冽最近都没怎么回过家,吃住基本都在公司,想来应该是和温晴闹矛盾了。
他当初反对凌冽的选择,想要极力劝阻时,其实就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且也知道凌冽不会乖乖放手,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说是凌冽自作自受。
凌霄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打开门,打算关心凌冽几句。
“凌冽,你最近晚上都在公司休息?”他坐到凌冽的对面,开门见山道。
“嗯。”凌冽目不斜视,只是象征性眨了眨眼,表示她还有意识。
“工作再重要也要注意身体,最近这几天回去好好休息吧,不重要的事情丢给手下人去做就好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舅舅。”凌冽说完这话时,凌霄注意到她脸上的光暗了,大概是把电脑关了。
凌霄沉默了几秒,到没想到凌冽这么痛快。
“对了,Noel这两天来了,你要是无聊,可以找他玩玩。”凌霄继续说道,实际上是害怕凌冽独处的时候又出事。
“好。”凌冽一边答应就立马起身穿外套收拾东西,打算离开办公室。
凌霄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叹叹气,他实在无法想象,凌冽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长起来,真正接受这个世界,像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生活下去。
得到爸爸指令的Noel果然在第二天光临了凌冽的家,只不过凌冽看起来状态很糟糕,要不是Noel知道不可能,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嗑药了。
“Raven姐姐,我来探望你。”Noel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凌冽没说什么就把他请进了门。
Noel在客厅里一个人坐了许久,凌冽一句话都没和他说,但是应该是去准备茶水之类的了。
等凌冽也坐到沙发的时候,也只是端给了Noel一杯清澈的红茶,一言不发。
“Raven姐姐,我不喜欢喝茶。”Noel顺着凌冽的手看到她的脸上,对方的眼神浑浊,整个人毫无生气,Noel甚至想过自己说的这句话会不会有可能激怒对方。
凌冽没说话,又去冲了杯咖啡,Noe尝了一口,烘得有点过头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凌冽终于开口说了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也成功打开了话题。
“两天前,然后待到圣诞节左右,Daddy会和我一起回去。”Noel老实回答。
圣诞节,那还有将近两个月,可惜那个时候谢恩宁还没放寒假,不然可以带着她和温晴一起去滑雪了……
凌冽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很头痛,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
“Raven姐姐,你喝酒吗?”Noel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并且十分平静地问道。
凌冽看了他几秒,大概理解出Noel的意思是在问自己昨天是不是喝了很多酒,所以今天看起来很糟糕。
“我不喝酒,从来都不喝。”凌冽喝了一口桌上的茶,耐心回答道。
Noel点点头。
他其实还是觉得凌冽像嗑药了,但是可能性肯定比喝酒还要低。
“Noel,你谈过恋爱吗?”凌冽突然开口问道。
Noel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没反应过来,也有可能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不是个很外向的性格,一般都是主动等着别人来和自己打交道,也不太喜欢参加有很多陌生人的活动,所以他能够接触到的人其实很少。
至于他喜欢的人,暂时没有遇到。喜欢他的人……好像也想不到。
“没有。我也没有喜欢的人。”Noel像是知道了凌冽接下来会问什么,把话说得很完整。
“那你觉得,喜欢大概是什么样的?”凌冽依旧追问道。
Noel有点无语,他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会知道。
他扶着下巴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父亲和我说,他最开始见到Daddy的时候,Daddy很落魄,两个人只是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引荐认识的,但是通过相处他发现Daddy其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有很多值得他欣赏的地方。”
Noel思来想去,只能回忆一遍父辈爱情了。
“尽管父亲也不是很富裕,当时的生意也遭到了打击,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和Daddy一起重新开始。他们也就是在这种互相帮助的过程中互相喜欢上了对方,然后才在一起的。”
“所以我觉得,喜欢,或者说爱情,应该是相互吸引、相互成就彼此的吧。”Noel总结道。
凌冽看着白瓷茶杯发愣,没点评。
“抱歉,我不知道以我的词汇量形容得够不够准确。”Noel看凌冽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不…我觉得你说的挺好的。”凌冽说道。
是挺好的,只是对我不适用。
这么想着,凌冽深吸了一口气,她最近想了很多,也已经把后路安排妥当了。
她原本在想,是不是自己对温晴的感情太沉重、让对方难以负担,所以两个人之间才会出现这么深的一条裂隙。
她想退而求其次,她不再把温晴视作一个不可触碰的神明,如果她真的像世人说的“爱”温晴,那么她所做的这一切是正确的吗?
从没有爱过人的凌冽并不知道,但是至少她从Noel的口中得到的答案——她是错误的。
而曾经沈溪桥也说过,凌冽看似将温晴奉为神明,不求回报,但是她却始终不明白神明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
更别说“爱”,在沈溪桥的眼里,她恐怕都不配爱温晴,也永远没有资格得到温晴的爱。
事已至此,也就只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
第二日她找到了沈溪桥。
沈溪桥能看出来她很疲惫,或许是没休息好,或许是遇上了别的事。
是凌冽主动找的自己,沈溪桥自然不会先开口,她只是拿起咖啡往嘴里送。
但很快,她就听到凌冽说道:“医生,我承认,是我错了。”
沈溪桥手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凌冽。
而凌冽依旧是那副表情,冰冷,但又增添了几分颓废。
“有些事情,头没开好,以后注定不会好。树木烂在根上,再怎么施肥也是枉然。”凌冽继续说道。
“这份信留给你,有一日送往它该去的地方。”凌冽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纸,连信封都没有。
“谢了。”她这句道谢,彻底把沈溪桥拉回到现实,可还没等她找到措辞回答,凌冽就起身打算离开了。
“凌冽!”沈溪桥追到门口,凌冽停下脚步回头说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她说的人是谁,沈溪桥再清楚不过。
她又是一愣,直到看着凌冽的背影消失,脑中仍旧回放着对方说的那句“是我错了”。
错了,是我错了。
沈溪桥不断重复着,她突然开始意识到凌冽今天给出的这份信,不是什么简单的道歉信或者感谢信,而是一封绝笔书。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沈溪桥反问自己。
那么,自己是否又有错呢?
自己是否还把凌冽当成一个病人,还是一个想要报复的对象。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像凌冽说的让这一切起了个坏头呢?
一切还会有挽回的余地吗?
这场没有硝烟的残忍战役中,错的人又何止凌冽或者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