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过了几日,温晴发觉出不对劲来。
这几天小雨看着自己总借口忙很快就跑,也很少来店里买东西了。
难道又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温晴在这种事情上比较敏感,但也只是自己的猜测,她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更不知道和谁聊起这个话题。
谢恩宁不懂,凌冽不想听。至于其他人,又没必要。
但是没过几天,温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爸不知道哪得了一百万,好像是中彩票了还是怎么样,总之拿到钱了不去还债,又继续去赌,赌得更大,全赔了还欠了不少。”
早餐店里,有几个熟悉小雨家的客人正在议论着。
“对啊,我儿子和她同班的,听说要退学不念了。”
“也是苦命了,都高三了,还辍学去打工给不争气的爹还债。”
“什么打工,她爸说是想把她嫁给11栋有个傻子当老婆,人家给50万彩礼呢。”
温晴听到这里心下一紧,她看了一眼正在聊天的那桌人,本能想走上前询问更多。
“姐姐,店里没有鸡蛋了,我回家拿还是去店里现买?”温晴正打算上前的时候,凌冽把她给拉住了。
以前这种事情,凌冽不会过问的,因为她自己能解决这些问题,不管什么方法。
温晴看了一眼拉住自己小臂的手,又看了一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的凌冽,直觉告诉她有点不对。
“哦,你去买吧,家里也没有了,买回来了再煎几个蛋,你会的吧?”温晴微微蹙眉问道。
她本意是让凌冽自己干自己的,自己能多打听打听。
“哦,那好吧。”凌冽说完缓缓松开了温晴,然后脱下围裙往外面去。
温晴看着凌冽的背影,又回头看那一桌客人,刚才她们说了什么自己都没听见,现在她们已经停下了,贸然去问太暧昧了。
温晴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上前问。
等找个时间问问何依莲算了,她应该什么都知道。
凌冽走出店里没多远,刻意回头看了一眼温晴,果然如她所料。
不过凌冽此刻已经不觉得难受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至少在温晴和她吵架前,她都是这么觉得的。
温晴找何依莲问清楚后,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是很爱谢恩宁的,因为那是自己的骨肉,因此她不理解为何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对自己的孩子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不仅是小雨,就连凌冽也是——而让温晴更加不理解的就是,她不明白凌冽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至少现在事情还没有定性,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测。
那些人都说小雨的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百万,有说是中彩票,有说是找有钱的亲戚借的。
可温晴总觉得不对劲,她隐隐约约感觉这一切都和凌冽有关系——凌冽到底和小雨说了什么?
温晴怀着一种很焦急的心情想着,致使晚餐的时候餐桌上的气压都低的可怕。
谢恩宁早早躲回房间去,温晴照常去洗碗,凌冽只是在一旁看着。
如今天气变冷了很多,温晴就不让凌冽过长时间接触冷水了,每每想到这里,凌冽还觉得心里一甜。
她也提过装一个洗碗机,可惜这一次温晴没拒绝,反倒是房东不同意。
不过凌冽家就住在楼上,家里什么都有,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温晴有点心不在焉,她思索了许久,还是放下碗开口道:“我今天听莲姐说,小雨的父亲要让她退学,但是被学校的人拉回去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闲聊一般。
凌冽微微蹙眉,她没想到温晴这么关心和在意小雨的事。
但她没回话,只是稍微站直了一点儿身子。
“凌冽,那天她来家里之前,你和她在楼道里说了什么?”温晴转过一个侧身,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眸子里的寒光像刀子,让凌冽也忍不住心跳骤缩一下。
她当然知道温晴聪明,也想过温晴总有一天会发现,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的质问自己。
瞒,当然是不好瞒的,虽然自己最初是打算瞒着温晴的,但是事到如今,自己还真想看看温晴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我给了她一百万。”凌冽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温晴,走上前拿起旁边的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
温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虽然已经猜到了,但从凌冽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条件呢?”温晴问。
凌冽把抹布挂回原位,转过身来,看向温晴。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坦然,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但她的眼底深处有某种温晴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凌冽在为自己辩解之前,先把自己封闭起来时的样子。
约莫过了几分钟,凌冽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因为她很清楚温晴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两个人光靠着对方的眼神都能知道对方的想法,可是温晴就是不想承认,她不想承认凌冽是因为这个愚蠢的理由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推入深渊,不想凌冽每一次加害别人时借口全是“我这么做都是因为太爱你”。
恶心,太恶心了。
温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几乎像是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像是妥协一般。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才十几岁,你为什么…”温晴重新开口质问道,越说音调越高。
“姐姐,她十八岁了,有些事情知道该什么做,也知道要怎么处理,我给她钱,她自己有支配的资格和能力。”凌冽打断她回答道,语气也有些激动。
在凌冽看来,自己已经给了小雨机会,虽然故意给她指了一条错误的路,往后怎么造化要看个人,要怪就只能怪她太蠢。
“对啊,你也知道她才十八岁,这个年纪她能懂什么?”温晴的手紧紧抓着台面,越说越激动,可是她却从凌冽蹙眉的动作中看出了隐忍、不耐、甚至还有一丝痛苦。
对啊,十八岁的凌冽不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吗?
温晴一下子就止住了说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温晴就想知道凌冽这样费尽苦心的去伤害别人,真的值得吗?
凌冽真的觉得这一切值得、都是正确的吗?
“你可以帮她,可以可怜她。”凌冽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很低,“但你不能把她带回家里来。不能让她坐在我的位置上,吃你做的饭,让你给她炒豆子——”
“你的位置?”温晴打断她,“凌冽,你告诉我,你的位置是什么位置?”
凌冽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你不是她的家人,你也不是我的家人。不要再自以为是了!”温晴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吼出来的。
而话音落下后,就是一段很长的沉默,不仅仅是狭小的厨房沉入了沉默,好像整个屋子,乃至楼上楼下都陷入了沉默。
温晴大口喘息着,刚才那几句话好似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对凌冽说出这些话,她拼命维持着的平静就这么像一张纸被撕开,露出里面凌乱的、血淋淋的东西。
凌冽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温晴的脸,当两个人目光对上的时候,凌冽能看见对方眼里无法掩藏住的厌恶。
亦如在那场大火中的一样。
此刻她什么都懂了。
“……凌冽,你先走吧,我们各自冷静一下。”温晴也终于恢复了理智,别过头说道。
“嗯,好。”凌冽没再多说,也不再看温晴。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支撑。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谢恩宁的房门虚掩着,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自己刚才和温晴吵架的声音那么大,孩子肯定是能听到的,但是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在孩子面前吵。
凌冽站在客厅里,呆站了一会儿。她看着这个已经无比熟悉的屋子——沙发上的旧毯子,茶几上谢恩宁的水彩笔,电视柜上那张温晴和谢恩宁的合照。
这些东西她看了快一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融进去了。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刚走进来的陌生人。
凌冽不知道温晴会怎么做。是继续质问自己,还是就此不理自己,还是像以前一样,过几天又没事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犯。
她只知道一件事——温晴说的话是对的,她在温晴身边,从来都没有一个人合适的位置可以被容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