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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东边的山峦上,天际正泛起淡淡的蟹壳青。忽然,远处一声闷响滚来,那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

空气里潮润润的,有一股土腥气,又混着些清甜,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蠢蠢欲动。

细雨如酥,叩响门扉。好似回应一般,屋内的人羽睫微微一颤。第一眼,春景熙就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师门五人,每间房都有不同的风格。师父的房间空得近乎寡淡,唯有床极致舒适,被褥中间是经年累月压出来的人形,其他一切可有可无的家具通通不要,因为师父说他懒得打扫。

师姐则是另一种极端,她的屋子看起来就很吵。花帘子,花桌布,窗边挂着用晒干的橘子皮串成的风铃,桌上刚出炉的糕点还冒着热气,地上堆着无数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衣柜门永远合不拢,整间房子都要满到溢出来。

师兄的窗台最有看头,桌子是捡别人不要的,上面的一把茶壶补了三次,屋顶还开了一小片天窗,白天借日光,夜晚借月光。院中常年架着晾衣杆,他总说被太阳晒过的被子最好睡,比烘干符还好用。

师弟的屋子最是简单整洁,一切井然有序,门口还贴着一张静音符。院中种着几株含羞草,一碰就羞答答缩起来。那是春景熙特意种的,带着几分促狭的揶揄,反正师弟也不恼就是了。

至于春景熙的房屋,那叫一个随心随性,正所谓人看了摇头,狗见了叹气。偶尔心血来潮收拾一番,三天后又恢复原样,她总是振振有词,“我那是乱中有序。”

“是是是,反正最后有小师弟帮你收拾。”师姐笑着挽住春景熙的胳膊,“阿熙,春天来了,人间的集市又要热闹起来,我们去玩吧。”

师弟默不作声走到春景熙身旁,无声说他也要去。师姐扶额无奈,“你就是阿熙的跟屁虫,好好好,带上你,到时候帮我们拎东西。”

一旁正在砍排骨的师兄举起菜刀,佯装生气地大声嚷嚷:“春景熙,买的冬瓜呢?”

被连名带姓这么一喊,春景熙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应道:“买了买了!”可她低头一看,两手空空,“诶,我的冬瓜呢?”

哦,对了,她去集市前凑了个热闹,正巧碰上人魔交战。那一战怎么来着?她使劲地回想,想到脑袋直发疼。

一张张死去的面孔从眼前飘过,惨白的、不甘的、困惑与稚嫩的。最后一张停了下来,是她自己的脸。

春景熙蓦地一惊,是了,她好像死了。

眼前的喧闹与笑骂,一瞬间全部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幽深的甬道里,尽头闪着一点亮光,明明灭灭。

春景熙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了好久好久,久到一辈子那么长,可那光始终遥不可及。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无尽的遗憾,“怎么还不醒?”

那抹光亮忽地在眼前炸开,刺目地涌入眼底,春景熙猛地一眨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淡青色的蝉翼纱帐,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极淡却能安稳心神的香,身上盖着的被褥柔软又轻盈。

侧头看去,屋内陈设错落有致,不见胡乱堆叠的衣物,也没有书籍卷在其中。八角花格窗上竹帘半卷,帘外细雨斜织,竹影摇晃。

只见那雨帘撩开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进来,将一只素白瓷瓶稳稳放在窗台上。瓶中斜斜插着一支海棠花,粉嫩花瓣上还沾着微凉雨珠。

“嗯?”那人疑惑了一下,“居然是今日醒吗?”

春景熙抻着脖子,眼巴巴等那人进来,待看清面容,十分之满意:这张脸配得上那双手。

青年步履从容,他走到桌旁,落座后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春景熙。

不知为何,春景熙总觉得那目光甚是不满,可想了又想,确实不认识此人,应也无旧怨。

她本想坐起来,奈何稍一用力,全身灵脉便涌上一股灼痛感,春景熙没来得及反应,骤然失力后重重砸回榻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邬陆仞眉心微拧,终是出声,“你灵脉枯竭断裂,用了大量灵草与灵力温养才勉强续住,悠着些用吧。”

春景熙细细喘着,强忍着灼痛一点点感知体内灵脉,确如此人所说,灵脉脆弱得很,就连丹田里的灵气也稀薄得可怜。

她痛得厉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余光中,那枝海棠花开得正盛,这似乎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邬陆仞敏锐地感知到。

“今日初几了?”春景熙龇牙咧嘴地问道。

邬陆仞答:“正月十七,恰逢惊蛰。”

大战又是哪一日来着?她正要回想时,男人又道:“算一算,自我见你,你在这张床上躺了快三年。”

“什么?”春景熙震惊转头,又牵起一阵阵疼痛,却也顾不上了,她问:“今夕何年?”

“元历九百七十七年。”

距离那一战,竟已过去整整三年。春景熙恍恍惚惚地望着帐顶,耳边忽然响起那少年的话:施术者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是了,那么重的伤,不养个几年,确实说不过去。

没死就成,她倒接受得很快,只是有些头疼。受这么重的伤,又消失这么长时间,师姐怕是要骂人了,师兄少不了添油加醋,师父只会搬着小板凳看热闹,也只有小师弟会护着自己了。

不管怎样,都得先传信回师门。

能即时通讯的传音简是别想了,大战里早已碎成齑粉,只能用传音符了。只是她灵力不足,只能拜托邬陆仞代为寄出。

青年有求必应,随手一挥,传音符便消失不见,空气中几无灵力波动,足见实力不凡,整个人看上去温和又好相处。

春景熙兴致勃勃与之搭话,“道友如何称呼?”

邬陆仞斟了杯茶,慢条斯理道:“让我想想,你们这里是如何称呼的,冤大头?”

春景熙有些迷惑,又问:“不知此地是?”

“你要是想,也可当做你家。”

春景熙没傻到认为对方是在说客套话,看着男人嘴角的冷笑,她咽了咽口水,“我往日得罪过道友?”

但她实在想不起来,若真得罪过,冲着这张脸,她也该记得才是。

邬陆仞只气得牙痒痒,三年前,这人突然冒出来,不知天高地厚就往阵心里闯,全然不顾性命,他前去阻止还是晚了一步。

当时阵心失控,灵力暴走,靠近之人皆死伤难逃,本以为少女死定了,危急关头,她师父又不知从哪冒出来,将人救下,捎带手把自己也带走了。

又趁着自己伤重昏迷,无力反抗,强行借用天地规则给自己与那少女签了同心契,自此同悲同喜,同生同死,福祸相倚。之后更是趁火打劫,蹬鼻子上脸,为所欲为。

堂堂一个威震四海,执掌魔界的魔尊,身家性命,竟全数系在一介人族少女身上,说不出去岂不可笑至极。

想到这儿,邬陆仞连连冷笑,笑得春景熙心里发毛。

邬陆仞脑中翻来覆去想了十几种惩治手段,待心绪稍平,抬头一看,紧接着双眼一眯,嫌弃道:“你又在干什么?”

只见春景熙整个人裹紧被子,半边身子悬在床沿,正咕蛹着往下爬,被发现后,尴尬一笑,总不能说觉得青年脑子有病,想赶紧离开吧。

她就这么挂着,整个世界翻转过来,看着青年的下巴尖,问:“我昏迷三年,是您救的我?”

邬陆仞却没立即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片刻后才道:“说来也巧,那天我正好下山,一出山门,便见有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本以为救不活也就薄棺一口的事,谁知竟养到了现在。”

听到这儿,不知是不是疼出了幻觉,春景熙竟觉得青年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惋惜。她突有眼色,连忙道:“真是谢谢您的救命之恩了,等我联系上师门,马上结清医药钱。”

邬陆仞哈了一声,磨着后槽牙道:“好说,这些年在你身上用了天山雪莲、龙血草、凤凰木果实……总计五千万中品灵石,还没与你算其他工费,已是良心价,你打算如何支付?”

这每一样都是世间罕有且极其珍贵的草药,有些甚至有价无市。但在青年嘴里,就像不要钱的大白菜似的。他每报一样,春景熙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脸色也从感激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化作一种比知道自己无知无觉躺了三年还要深重的悲伤,仿佛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五千万,中品,灵石?

春景熙想不通,如此冷冰冰的数字是如何从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五千万中品灵石是什么概念?一个家底殷实的中等门派,一年开销也不过两三万中品灵石。

更不用说她那个穷的叮当响的小门派了,这要让抠门的师兄知道,怕不是连忙把自己打包送走。

她神情涣散,又艰难地爬回床上,蒙上被子自欺欺人道:“其实我还昏着未醒,刚才一切都是你的幻想。”

妥妥要赖账的模样。

邬陆仞抖了抖袖子,看着床上重新缩成的一团,露出的半张脸上冷汗连连,她的灵脉虽通过温养得以修复,但初醒时会反复再次感受被撕裂般的灼痛。

这点痛也共感在邬陆仞身上,烧得他越发恼火,现下人终于醒了,解契一事也应尽早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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