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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早春的天气甚是晴朗,碎金似的春光透过叶隙,细细碎碎洒落在衣袍上,风一过,便粼粼漾开。

霁川野枕着双臂,卧于枝头上,整个人被暖融融的春光晒得舒展开。

树下的少女干劲十足,正把剑当铁锹使,吭哧吭哧拢着土,一门心思为开春种胡萝卜努力着。

霁川野翻了个身,语调散漫,“你师兄说今晚炖排骨,记得去集市买块冬瓜。”

少女闻声抬头,春光恰跃眼底,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她哼了一声,“肯定是师兄给你的差事,你又懒得动,推我头上!”

霁川野腕间一转,折扇自掌心展开,他反手贴在额头上,遮住刺眼的阳光,另一只手朝外摆了摆,“谁去都一样。”

春景熙小声嘟囔着,自打被捡回来,她这个师父便是万事不上心的散漫模样,门派名随手乱取,弟子随缘捡,教导更是随心所欲,从不强求。

还总夸她天赋万里挑一,可这话师姐听过,师兄听过,师弟也听过,“当然了,最厉害的还是师父我。”醉酒后的霁川野大言不惭道。

合着全师门上下就没有天赋不是万里挑一的,所以这句话春景熙从未相信过。

她去灶房拿了些零嘴,还未走近,不远处悬空的剑迫不及待一颤,抖落剑身上的土屑,随即一道流光闪过,人和剑皆已破空离去。

那一瞬,整座山峰的落叶都被气流卷起,漫天飞舞。

路上,春景熙一会儿摸摸路边的花,一会儿踢踢路上的小石子,哪有动静就往哪凑。

忽然,西边传来一阵鼎沸之声,惊得林中群鸟四散,是人魔两族在交战。这两族积怨千年,纠葛极深,源头早已湮没难寻。这些年,你侵占我土地,我打伤你弟子,随便一件小事都可成为开战的由头。

只是这回却有不同,五大超级宗门之人竟悉数到齐。

上清宗清一色素白锦袍,山风吹得衣袂翻飞,远远望去像一片片错落的雪。青云宗皆腰悬长剑,神情肃穆,剑意凛然。天音阁武器五花八门,琵琶、古琴、横笛、长萧,甚至还有一座大钟。

御兽宗踞守一隅,身旁匍匐着各色灵兽,为首那头赤瞳微眯,獠牙半露,气息蓄势待发。奇门谷阵法整备以待,阵旗、罗盘、符石铺了一地。

春景熙一路走来啧啧称奇,有宗门弟子瞧见了,低声嘀咕,“这是来了个谁?”

“不知道,”另一个人上下扫了一眼,“没见过这身打扮,哪个宗的?”

春景熙穿的是一身粗布劲装,衣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利落束起,没有任何装饰。与仙气飘飘的上清宗相比,更像个江湖浪子。

“小门派的吧。”那弟子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轻慢,“这种围剿大战,总有不自量力的跑来捡漏捞功,等真打起来就又吓跑了。嘘,别说了,松师兄要讲话了。”

春景熙懒得多做解释,本想瞧瞧就走,闻言也看向了前方。

最前面站着的是这次的领头人,上清宗大弟子,松枕月。

这个名字,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闻他七岁炼气,十二岁筑基,十八岁结丹,一路势如破竹,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是公认的剑道天才,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宗主候选人。

他立于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天魔宗以生魂为祭,修禁术,扰天下安宁。今我辈起剑,不为功名,不寻私仇,唯求天地之清正,万世之太平。纵前路九死一生,亦当义无反顾。愿诸君各自珍重,待他日凯旋,共赏人间繁华。”

一番话说得人热血沸腾,数百弟子群情激昂,纷纷齐声振臂高呼,听得春景熙也心潮翻涌,险些拔剑相应,幸好心里还牵挂着晚间的排骨饭。

她逆着人流退去,先前那人瞧见了,嘲讽道:“果真是胆小鬼。”

退到外圈时,又瞧见一少年杵在督战的长老前,模样斯文白净。

长老轻飘飘扫了一眼少年,语气里带着诘问,“你确定?诸多师兄师姐皆未察觉,偏你一个低阶弟子瞧出了端倪?张口便是上古大阵,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未曾听闻,你比我还要有能耐不成?”

少年嘴唇翕动几下,嗫喏着没敢作答。

见他畏缩不敢言的样子,长老嗤笑着摇头,“这般怯懦也敢来战场,真给我们奇门谷丢脸。”

一番话接连刻薄,引得周遭人纷纷侧目,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景熙从少年身后探出头,“那什么阵的,你看看不就知道有没有了吗,为何奚落人?”

长老吓了一跳,“从哪窜出来的小鬼?”他上下打量,瞧出了春景熙非宗门出身,便连话也懒得说,又看向少年,毫不掩饰面上的轻蔑。

“你好歹也是五大宗门弟子,居然自降身份和末流小派的人一起胡闹,当真上不了台面。”

少年依旧缄默不语,只拉着春景熙转身离开了。春景熙见他想得出声,未敢打扰,直到忍不住了才轻声问:“这里有何大阵?”

礼鱼风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牵着人家的手未放,他白皙的耳尖泛了红,说了声抱歉后才小声解释。

“魔族似在山谷底布了一座古老大阵,我曾在书中见过,名叫万灵归墟阵,此阵会抽取受伤之人的灵气与生命,加速其死亡,然后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布阵之人。”

也就是说,人族必败。

礼鱼风叹了口气,“长老说得不错,如此厉害古阵怎会被我一个低阶弟子瞧出。”可他到底不甘心,“要是能找到阵心就好了。”

他兀自沉思着,手心突地被塞了个温热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宣软胖乎的大肉包,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他愣愣抬起头,对上少女爽朗的笑脸,“我一直用灵力裹着呢,趁热吃。等吃完了,你带我去找阵心。”

礼鱼风捧着肉包,磕磕巴巴道了声谢。

少女十分自来熟,“这是我师兄蒸的,他做饭可好吃了。就是不到吃萝卜的季节,没有萝卜的肉包子,还是少了点鲜。”

说着自己也摸出两个,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杀伐凌厉的眉眼此刻弯起来,倒像个寻常的山野姑娘。

礼鱼风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目光,“抱歉因着我,也让你挨了长老骂。”

春景熙倒不在意这个,她问:“大宗门向来看不起小宗小派吗?”

礼鱼风斟酌着用词,“小宗门依附大宗门存在,因而大宗门出身的弟子难免有些傲慢。”

怪不得师父总说,修真界早已一团乌烟瘴气,外面的天未必比翠玉峰的蓝。春景熙三两口吃完,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吃饱,干活。”

春景熙一剑劈开扑上来的魔族,护着少年往阵中走去。

剑气劈开一条血路,礼鱼风被她护在身后,不敢分神,目光沿着灵气流向的纹路一点点追索。

春景熙周身剑气纵横,剑刃上沾满了魔血,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还是不够强,她想,师父果真骗她。

抬眼环顾四周,上清宗素白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青云宗剑阵的破绽越发明显,御兽宗的灵兽哀鸣着倒下,就连天音阁那口大钟都裂了缝。

每个人都在强撑,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一招一式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麻木。就连她,刚刚也斩杀了一个半大的魔族少年,身量还不到她肩膀,死前的最后一眼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困惑。

这种被杀戮裹挟的感觉,真让人厌烦。

春景熙甩了甩发麻的臂膀,“你说这个阵会抽取灵气,那魔族呢,他们也会被吸收吗?”

礼鱼风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 “万灵归墟阵,不分敌我。”

春景熙心头一沉,心中暗暗唾骂了几声布阵之人,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活活耗死在这里。

“找到了吗?”她问。

礼鱼风死死盯着那些纹路交错的节点,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抓着头发,满脸纠结:“有两个可疑之处,我不能确定。”

“那就别想了。”春景熙观察着他指出的地方,握紧剑柄朝其中一处刺出一剑,“随便试一个就好了。”

剑气斩入地面,与一股力碰撞在一起,震得春景熙虎口发麻。她眉梢一挑,欣喜道:“猜对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礼鱼风眉眼舒展开,将书中记载的破阵之法道出,却也没真的指望少女,“我们快些告诉长老,此等大阵非你我能解决的。”

“来不及了,阵体已经被破坏,阵法运转地愈发迅猛,再不处置,只怕我们都会死得更快些。”那股力绞着剑,直拉着往里吸,春景熙面色逐渐变得难看。

她未再犹豫,直接割开掌心,鲜血涌出的那一刻,古老的印法在指尖翻飞,每一道印诀落下,都牵动着某种强大的力量。

“不可以!”礼鱼风的声音几乎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以身为阵,以血为引,稍有不慎,你会死的!”

书上寥寥数语,究竟能否奏效,又有几分胜算,他根本不敢断言,稍有不慎,施术者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况且,这也不是随便一试就能成功的啊。

礼鱼风下意识冲上前阻止,尚未靠近,便被一股磅礴之力轰然震开,整个人狠狠摔倒在地。

整座山谷都开始震了起来,魔气与灵力交织冲撞,横行无忌地向四面八方席卷。所有人被迫停下厮杀,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满是惊惶。

正与松枕月缠斗的魔尊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直直落在摧毁阵法之人身上,玄铁面具下,他愠怒低斥:“愚蠢之货。”

魔尊倏然折身,弃战松枕月,携铺天盖地的威压而来。而松枕月周身清辉灵力流转萦绕,幻化成弓,他抬手挽弓搭弦,目光沉定,箭矢破空疾射而出。

但已经迟了。春景熙的灵脉已一寸一寸燃烧起来,从胸口烧向四肢百骸,烧向每一寸筋骨,烧向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向来不是瞻前顾后的人,想便去做,做便做到底。于是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地面的阵法纹路中,手中长剑震声长鸣,清越之声直冲九霄,响彻天地之间。

灵脉燃尽,伤口崩开,春景熙才后知后觉感知到那股钻心裂肺的疼。疼到后来,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视野开始模糊。

远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混着风声、魔啸声、剑鸣声,乱成一片。

风太大。

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