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多云。
这天清晨,梁肴被沈景迎叫起来后,用0.01秒回想起今天要做的事,瞬间头脑清明,起床气尽数消散,乖乖起身收拾。
这场葬礼到场的宾客并不算多,自从凌博涛与许问筠夫妇离世后,凌家一众亲戚便少有往来,凌梵此次通知的吊唁者寥寥无几,到场的大多是她的朋友与同事。岑听越也第一时间联系了家人,其父母与兄长昨日已从京市赶到锦城。
幸得梁肴时常提及,亲近的朋友都知道4月30日是沈景迎的生日。平日闲聊时,沈景迎虽不常加入他们的话题,却也意气相投,准时发来生日祝福,也顺势得知他前几日离校的缘由。寝室其余四人虽未亲自到场,可都纷纷发来宽慰话语,也托人送来了花圈。
他印象里的葬礼,永远裹挟着压抑低沉的氛围。
梁肴低头默然出神,身侧的沈景迎却骤然起身。他疑惑地轻“欸”一声,视线追随沈景迎一路望去,看见了意料之外的来人。
他眯眼端详片刻,只觉那名男人好生眼熟,一时却想不起身份。
下一秒,沈景迎清冷克制却带着愠怒的声音传入耳畔:“你来干什么?”
男人绅士地笑了笑:“景迎,别这么说,我与映之好歹夫妻一场——”
梁肴这才恍惚醒悟。沈景迎不仅承袭了母亲的容貌优点,与眼前这人更是极为相似。
沈景迎不愿惊扰亡母清静,强行压下满腔怒火,语气冰冷:“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沈明辉正欲开口,留意到动静的凌梵与岑听越立刻快步上前,面色冰冷。
“你来干什么?”
“我是来——”
凌梵根本无心听他说辞,直接出声打断,态度强硬:“我姐姐不需要你的祭拜,请你立刻离开,不要扰她安息。”
沈明辉露出无奈的笑意,仿佛在看待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果然是亲姨甥,连连说话的语气和说辞都一模一样。”
岑听越将气得浑身发抖的凌梵揽至身后安抚,抬眼看向沈明辉,神色锐利:“沈先生,小梵和小景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还请你自觉离开。”
沈明辉神色嘲弄,正要出言讥讽,不远处的岑父、岑母与岑望川已然迈步走来。
恰巧沈明辉的公司,近期正与岑家企业洽谈一项合作项目。
望见岑望川,沈明辉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反应过来后又连声招呼:“岑总,您好……”
岑望川直接打断他:“沈总,你方才是想对我妹妹说什么?”
沈明辉再迟钝,此刻也看清了几人的亲属关系,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只能陪着笑意:“岑总误会了,令妹这边我只是——”
岑听越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恭维,声线冷冽:“我说,让你走,听不见吗?”
沈明辉进退两难之际,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回头望去,是沈明辉的助理,还有一个助理拼命阻拦,却依旧执意往里进的女人。
看清那女人的瞬间,原本被梁肴稍稍安抚住情绪的沈景迎,瞬间犹如火山爆发,面色阴沉可怖:“滚出去!谁允许你来的!”
那女人依旧是记忆里那副令人憎恶的模样,过往所有痛苦压抑的回忆涌了上来。心底有一股偏执的念头在叫嚣着,绝不能让凌映之离世之后还不得安宁,这两人必须……
变故突发的瞬间,梁肴已然快步站到沈景迎旁边。见他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度汹涌失控,梁肴暗叫不好,立刻看向岑听越,悄悄递了个眼色。
前夫携小三上位的现任大闹前妻灵堂,这般荒唐难堪的场面,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愤慨。
凌梵对沈景迎这般失控的状态再熟悉不过,这般极致的崩溃与恨意,经年前无数次出现她的梦魇之中。
她不等沈明辉二人辩解,快步走到角落,拿起一根金属支架,厉声喝道:“滚不滚?”
一旁的陈蕊稍稍拦下凌梵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沈明辉,出言施压:“沈总,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在场之人皆是凌家亲友,唯有沈明辉一行人是外人,无论情理还是人数,他们都毫无胜算。
再顾虑到与岑家的合作项目,沈明辉狠狠推开黏在身上的女人,厉声呵斥:“还不快走!”
几人狼狈离去后,在场所有人脸色都格外沉重。
在场的家属与吊唁宾客谁都不愿在送别逝者的日子撞见这般闹剧,可葬礼流程依旧还得照常推进。
追悼仪式正式开始,氛围肃穆庄重。凌梵作为逝者家属,简单致谢来宾后,众人依次上前鞠躬告别。
仪式落幕,家属逐一与逝者做最后的道别,工作人员随即移送遗体前往火化间。
此前商议流程时,殡仪馆工作人员询问火化炉类型,凌梵最终选择了可隔玻璃观瞻且后续可捡拾骨灰的捡灰炉。
可真到了火化环节,她终究不忍直视,踉跄着退出观瞻室,被岑听越抱在怀中无声落泪。
沈景迎也没有前去观看。一来,那是生养他的亲生母亲,亲眼目睹火化过程,只会徒增无尽悲痛;二来,梁肴执意寸步不离陪着他,他也不愿意让身边人跟着揪心。
等候区内,众人能隐约听见火化炉风机持续的轰鸣,耳畔仿佛回荡着炉内细微的爆裂声响,那是逝世者彻底告别尘世,与众人渐行渐远的过程。
人活一辈子,来去匆匆。新生是满堂欢喜,离世是满心悲戚。
两个小时的等待,漫长又煎熬。家属在等待区熬着蚀骨的思念与悲痛,静静等待与逝者最后的重逢。
当凌梵把温热的骨灰盒抱在怀中,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可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她强装的镇定。
“小姨,我来吧,让我再送妈妈最后一程。”
凌梵眼中盛满化不开的哀伤,沉默良久,她轻声应道:“好。”
“山要垮来路要奔,孝子送娘要起身。
黑漆灵盒路边停,孩儿跪在娘跟前。
上喊天来天不应,下喊娘来娘不应。
喊声娘亲慢慢走,披麻戴孝随后行。
送娘送到山垭口,焚把纸钱捎青烟。
青烟黄烟通天际,娘亲慢行阴阳间。
送娘送到土坡旁,打杯清水送亲娘。
娘饮三杯归阴府,儿饮三杯不见娘。
心想牵住娘亲手,阴阳相隔两茫茫。
黄土一抔埋亲骨,此后再难唤亲娘。
要想看娘多看眼,阴阳两隔难相逢。”[1]
按照习俗,上山不跨山阴。墓园工作人员赶在正午前,完成了所有安葬流程。
“黄土一抔埋亲骨,此后再难唤亲娘。”
沈景迎眼底酸涩泛红,从今往后,碧落黄泉,世间再没有疼他护他的凌映之,他再也不能亲口叫上一句母亲。
今生养育之恩无以回报,惟愿来生化作春泥,再伴身侧。[2]
这是梁肴第一次全程参与一场完整的葬礼,心口沉甸甸的。
所有流程彻底结束后,凌梵独自蹲在墓碑前,风里传来她沙哑的声音:“你们先回去吧,我再陪陪我姐。”
三人对视一眼,岑听越率先开口:“你俩回去吧,我留下来陪着她。”
沈景迎沉默不语,梁肴附到他耳边,小声软声哄道:“我饿了,我们先回去吃饭好不好?”
沈景迎垂眸沉默许久,终究轻轻点头应允。
二人与岑听越道别,转身离开墓园。
凌映之的墓位坐落于墓园西北朝东南的高地。凌梵说,她姐生前喜静,这片位置视野开阔,清幽僻静,极少有人打扰。
走到墓园下方,梁肴回头遥望,高处的两道身影化作小小的黑点,方才几步之遥的两人,此刻静静蹲在墓碑前,孤寂又落寞。看不清眉眼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萦绕不散的哀伤。
梁肴快步上前,主动牵住沈景迎的手,趁他失神,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他无视沈景迎投来的疑惑目光,语气淡然:“走吧,该回家了,我们煮点粥吃吧。”
见沈景迎驻足未动,他刚想轻声催促,掌心骤然一紧,沈景迎反手牢牢攥住他的手,低声道:“走吧。”
回到家中,沈景迎径直走进,准备做饭。
梁肴想进去搭把手,却被垂眸敛目的沈景迎轻声推出厨房,表示自己一个人更快。
想起从前屡次帮倒忙的模样,加之他想沈景迎应当是需要拥有片刻独处放空的时间,梁肴只好悻悻退了出来。
他人坐在客厅,心却止不住的往厨房里钻。
忽然听见厨房传来一声细微的异响,梁肴立刻起身,快步冲进厨房:“怎么了?”
“没什么。”
梁肴将信将疑地扫视了一圈厨房,确认没有异常后,目光紧紧落在沈景迎身上。
他目光如炬:“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不等沈景迎躲闪,梁肴直接一把抓过他藏在身后的手,只见白皙的指腹泛起一片通红。他没好气地捏起烫伤的手指,下意识将那处泛红的皮肤贴在自己微凉的耳侧降温。
此刻梁肴这副满心满眼皆是他的模样,太过炙热真切,沈景迎一时竟不忍告知他,烫伤早已过了紧急降温的最佳实践,这般举动其实收效甚微。
指尖贴着温凉的耳廓维持了十多秒后,梁肴才回过神,连忙拉着沈景迎走到水槽边,用流动的凉水持续冲洗烫伤处。
“你先多冲一会儿,我去拿烫伤膏。乖乖等着,不许乱动,听见没?”
梁肴很快取回烫伤膏折返。
说来凑巧,这支烫伤膏还是前些日子梁肴不慎烫伤时,家里药膏刚好用完,沈景迎特意出门跑到小区楼下的药店新买的。
“粥。”
梁肴正专心致志给他涂抹药膏,听见声音瞬间瞪了他一眼:“什么周不周圆不圆的,我在给你上药,你没看见吗?”
沈景迎神情无奈,轻声解释:“我说锅里的粥。”
梁肴怔愣三秒,把烫伤膏塞进沈景迎另一只完好的手里,然后慌慌张张冲进厨房。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折返回来:“关火了,没糊。”说完,又拿回药膏,继续认真给他涂抹伤口。
他专注认真的模样落在沈景迎眼中,莫名让他眼眶有些发酸。
“梁肴。”
沈景迎轻声唤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梁肴瞬间慌了神,快速收好药膏,坐到他身侧:“怎么了这是?唉,你别哭呀……”
这是梁肴第一次,看见沈景迎主动扑进他怀里。
温热的泪水渐渐浸湿了身前的衣料。
从噩耗传来,直至葬礼落幕,沈景迎始终只是沉默萎靡,平静得让人心慌,硬生生将所有悲痛独自扛下。梁肴一路忧心忡忡,始终想着该如何帮他排解情绪。
此刻独处的安静氛围,加上指尖的烫伤疼痛,终于让他紧绷多日的情绪找到宣泄口,彻底崩塌。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比起沈景迎一贯隐忍克制和万事独扛的模样,梁肴更愿意让他在自己面前肆意难过。他甘愿做他的树洞,做他宣泄情绪的依靠,只要能替他分担分毫悲痛,便足矣。
积压多日的负面情绪彻底爆发,沈景迎哭了很久。
起初是压抑无助的呜咽,后来渐渐哭累,化作细碎的抽泣,最后慢慢平复下来。
梁肴天生共情能力强,又或许是沈景迎的哭声太过戳人心扉,待沈景迎渐渐平复想要起身时,梁肴却伸手把他按了回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呜呜呜……你,你先别着急走……”
沈景迎:“……”
这场相拥落泪,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
良久,梁肴才松开手。二人直直对视一眼,又纷纷偏头错开视线。
两双眼框皆是通红一片,梁肴的眼睛更是肿得格外明显。
“你先坐着,我去拿冰袋。”
梁肴乖乖点头,安静端坐等待。
很快,沈景迎拿着冰袋折返回来。
“别动。”他轻轻按住梁肴肩膀,“我帮你敷一下眼睛。”
“哦。”
冰凉的冰袋贴上眼皮,刺骨的凉意让梁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一颤。
沈景迎动作一顿,随即拿来毛巾裹住冰袋,重新轻柔敷上,轻声致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没关系,我不怪你。”
今天手忙脚乱的,稍有疏忽也在所难免。更何况,沈景迎在这种时候还能分出心来为他冰敷,已经很难得了。
眼看冰袋化得差不多,沈景迎才轻轻拿开,对梁肴说:“好了。”
“那你呢?我再拿一个给你敷敷吧。”
梁肴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沈景迎伸手拉住。
“我没事,洗个澡就好了。”
梁肴依旧坚持:“那等你洗完澡出来,我帮你敷。”
倘若沈景迎仍是推拒,梁肴将选择无视他的意见,先斩后奏。
不料沈景迎却打破常规,另辟蹊径。
他抬眸看向他,神情带着未散的脆弱与疲惫:“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晚上睡觉的时候,能不能让我抱你一会儿?”
梁肴骤然抬眼,满眼错愕,望着他垂首萎靡的模样,几乎是脱口而出:“好,我答应你。”
直到沈景迎走进浴室,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可转瞬又将杂念抛之脑后。
反正二人早已无数次相拥而眠,不过是多抱一会儿而已,无关紧要。
梁肴心里如是宽慰自己。
[1]:唱词源自西南民间送葬孝歌,网络流传改写本,无古籍原典,感兴趣的小伙伴可自行搜索。
[2]:化用自歌曲《痴情冢》歌词:“今生君恩还不尽,愿有来生化春泥”。
其实下章和下下章内容更适合放在这天发的,但因为上周的懒惰导致这两章写完还没修,真的很抱歉(滑跪)
我保证后面的剧情会甜一些,并且已严肃写到表白章节内容了,还请期待呀
最后的最后,祝xql和大家七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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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