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待在江宅,难免隔墙有耳,齐明娆约了赵扬淇在酒楼雅间相会。
她们所在的雅间两边都是空的,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出乎齐明娆意料的是,赵扬淇竟然朝着她跪下,求她带自己离开,“求贵人带我离开江南。”
先前她已经向聂祈亨打听过赵家的情况,更了解过赵扬淇其人,面对她这样的举动,齐明娆着实不解。
“你为何不自己离开?据我所知,你父母待你不薄。我带你离开,于我而言又有何好处?”
赵扬淇是家中幺女,受尽长辈疼爱,可爱之重、责之切,于她而言却是负担。
家里人希望她早早嫁人,了却这一桩人生大事,他们才会放心。可她自己却不想嫁人,他喜欢卜算之事,一心只想成为一个相师。如今她尚未出阁,倒还好,若往后真嫁了人,她就很快要被人催着生子,一胎胎往下生,成了生产机器,哪里还有机会接触这些?
“我能掐会算,想必娘子也已见识过了。说一句僭越的话,我与贵人是相似的,都不甘心只做一个寻常的人。”
是的,齐明娆能来此处,就住在外人家中,所以假借了一个表小姐的名头,可赵扬淇心中清楚得很,她定然不是,那便是离经叛道,罔顾世俗礼法,她们是相似的。
她大约能猜到她的身份,却并未道破。
“我身边能掐会算的人不少,为何要多养一个你?”
“您一手栽培的女相师,只我一人。”
一手栽培的女相师,此话确实是令齐明娆心动,柳青风虽然对自己奉承,当年又落下那样的预言,可终归不是自己的人,何况他常年不在京中。
天心塔里那群人,更加不忠于自己,只听命于皇权。
“那我要你此刻为我立即再算上一卦,就算算,我此来江南,是福是祸?”
即使心里有九成的把握,赵扬淇听她松口,还是松了一大口气,她拿出工具开始摇动手中的龟壳,铜钱在龟壳里“哗啦”转了三圈,落定后是一背两面的“少阴”连着两背一面的“少阳”,正是“地火明夷”变“雷火丰”。
她闭眼,回忆起卦书里关于此卦象的解读,内容她自是早已烂熟于心,可面对眼前位高权重之人,难免生出几分胆怯与慌张。
“这卦是说前路虽有波折,看似是祸事缠身,但只要沉下心把麻烦一一解开,就能在困境里找到转机,而且,这些祸事怕是本与……贵人无关。”
“看来我此行,当是福祸相依,何止此事……”
她这一路走来,一直都是福祸相依,一路艰难险阻走过来,受过伤、受过挫,也失去过身边亲近之人。
云开雾散,她相信纵使前路艰难,也总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不惜一切代价。
“我会同你父母商议,带你离开。”
江家的庖厨在此地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今日竟还是齐明娆来此地之后,在外头吃的第一顿饭,寡淡而鲜,是她对江南菜的第一印象,如今吃惯了,鲜味越来越浓,反不觉寡淡。
用完饭,她本想早些回府,却又被赵扬淇叫住:“蓬宁约了我今日一同研究今年的花车,不知我可否……”
“上来吧。”
当地举办花朝节,江若莱想用自家商行进贡的新奇花卉布置花车,大多是一些反季节的花卉和异域香料。
不知怎地,却被商会会长知晓了此事。
她方才去商行取东西的时候,被会长出言指责,说她出身商贾贱籍,不得用此等贵重之物,甚至还扣上“僭越”的大帽子,摆明了是意图羞辱江家。
士农工商,商贾确实是末流,可实在也算不上贱籍。
昨日才遇上地痞砸摊之事,今日又被人如此指着鼻子教训,江若莱委屈极了,偏偏自家哥哥还不帮自己说话,只想息事宁人,还怪她说是她自己任性。
“先前连牡丹姐姐都说了,花朝节乃盛会,连皇室都与民同乐的,况且只是用些名贵之花,有何僭越?”
“你和她能比吗?”聂祈亨为了家族安稳,只是一味地劝江若莱换掉花卉以免惹祸,这些年官府屡屡打压,此时再出风头,岂不是更碍那些人的眼?
江若莱哭闹不止,江父江母听了动静,心疼女儿心疼得紧,可听了事情原委,却又无可奈何。
齐明娆得知此事却冷笑一声,指出:“花无定主,价高者得,这些花虽稀奇,可也算不得贡品、皇室御医,既不违制,更算不上什么僭越。”
她看向一旁的聂祈亨,奇怪他怎会如此无动于衷,“聂祈亨,你的血性呢?就任你妹妹如此被人欺负?”
“我也不想,若我一人,自然不会如此忍气吞声,可我父母,我妹妹都在这,这是商会会长因此事牵连他们,怕是往后江家的生意都难做。”
他也为难,他也不想,可江南的风气就是如此,哪怕万锦阁的生意做得再大,在那些人眼中,依旧是不入流的商贾门户。
“你忍下这一次,难保人家不会让你忍第二次,哪里是什么僭越,那些人不过是借故发挥,眼红你家生意,意欲羞辱你江家。”
齐明娆虽然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确实是有些欠考虑了,可他就是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格,大不了自己替他们兜底。
“好蓬宁,你不必管他们,江南富饶,这些花虽名贵,却也算不得稀奇,你想如何做,便放手去做。只是我这里有一个小建议,也不知你愿意听否?”
江若莱自然是十分乐意听她的建议,她眼中的齐明娆知道得可多了,有时甚至还想,怕是公主也就如此了。
她将心中的想法与江若莱说了出来,与其单论花卉之美,不如将这花朝节与江南深厚的农耕文化相融。
先前听闻的“苏湖熟,天下足”,道尽了江南农耕的繁盛,如今却被商业之风隐隐盖过,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之感。她并非轻视商贾之道,只是觉得若能将花卉与农耕相合,借花朝节展现一番,必能大放异彩,或许还能得到官府的嘉奖,往后生意自然更加顺遂。
如此构思出的花车,不仅能展示花开富贵的景象,更蕴含着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深意,倒是一举两得的妙策。
果然,花朝节当日,江若莱的花车艳压群芳。
“这是江二娘子的花车吧,哎哟,真漂亮,真稀奇,这些花我都没见过。”
“可如此未免太过奢靡,会不会逾制啊。”
“唉,这有什么,我听说先前郡守千金生辰宴,像这样的花儿铺了满院子。”
楚会长起初也觉得花车稀奇漂亮,还想看看是哪家的千金,靠近了才发现竟然是江若莱,面色立即变得阴沉,当众发难,欲抓人治罪。
“我那日如此,苦口婆心劝你,你怎能还犯下这样的大错!如此,我也不能包庇你了,来人,将她扭送官府。”
固然有齐明娆的人在旁守候,聂祈亨心里依旧惴惴不安,一直跟在花车左右,见有人要对妹妹动手,立即拦在花车前,“谁敢!”
“你算个什么东西?自己不好好管教妹妹,让她犯下如此大错,这可是僭越啊。”楚会长今日是铁了心要将江若莱抓走,到时候同官府的人打点好关系,能收到一笔不菲的赎金呢。
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幕,齐明娆如今想查的是已在暗地里查得差不多了,不怕被人知晓她的身份,“不知道我的身份足不足以替她说话呢?”
会长见她眼生,想来就是前些日子听人说的江家的客人,并不放在眼里,只是轻蔑地用手指着她。
“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娘子,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难不成是要同他一起犯下如此僭越之罪?”
“放肆,在元恒安长公主面前,竟还敢如此大放厥词!”
身旁的护卫即刻抽出剑来,护在齐明娆身前,若不是公主提前交代了今日不可在此伤人,楚会长敢这样指着公主,手指早被削掉了。
起初,楚会长并不相信,天高皇帝远,好好的公主怎么会跑到江南来?
倒是郡守不知从何处急急忙忙跑来,很快认出了齐明娆身上的玉佩,硬按着楚会长的头跪下磕头,“属下……不知……公主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语罢,他的额头已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把持花市、垄断物价、压榨其余商贾,楚会长做得好啊。”齐明娆笑意不达眼底,就是此人一直仗着身份拉拢官府,欺负聂祈亨一家,打压他们家的生意,导致生意被层层剥削。
楚会长此时已经被吓得腿软,他虽仗着自己商会会长的身份在此处仗势欺人了许多,可一遇到比自己厉害的人,立刻就被打回了原形,“公主饶命啊,我是沂临楚氏,我是贤妃娘娘的表叔。”
“在殿下面前,竟还敢自称我!”款冬上前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齐明娆才不在意他是谁的人,云贤妃哪来什么表叔,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还好意思胡乱攀扯。
“诸位,一个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还请继续吧。”
隔了几日,她带着一小队侍卫来到官府,查看楚会长的处置情况,不曾想,几位重要的官员都在此处。
齐明娆借机拿出了江若莱设计的“农桑图”花车图纸,她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会稽郡守,“这是前些日子花朝节,得了魁首的江二娘子的花车,为此,还闹出了一些小插曲。江南富庶,一半在土地,可千万不要重商轻农。”
官员们连忙应和着,可心里又不服气,想着公主毕竟只是个女儿家,能懂些什么?
“诸位心里在想些什么,元恒大约也能猜到,我也是自小同皇弟们一同由太傅教导长大的。”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抬头向外看去,官员们也顺着她的眼神向外看,只见一身着红色官服的官员走了进来。
“特使大人别来无恙啊。”
来人正是程不尚,是皇帝派来江南的查税特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