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疏淮夫人的宅子算不得太大,这本就是用于一时休憩的,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时的落脚之处不在于大小,而胜在舒心、自在。
若全当普通玩乐,齐明娆自然能够玩得自在,可惜她来福泉是有正事要忙的,不可耽于玩乐。
“殿下,咱们的人探查到一位名唤老海的男子年轻时曾被海匪掳走过,后来侥幸逃脱,或许,他会知道一些海匪的隐秘习惯。”
齐明娆放下手中的茶盏,“你们可探查清楚了,此人现在何处?”
“还需要些时间。”
想到前几日看到的周边渔村的景象,齐明娆决定微服私访沿海的渔村和商埠,“海匪再凶残,终究也离不开陆地的补给和销赃渠道。”
她让下面的人给自己准备了几身寻常商户娘子的装扮换上,又用妆粉将脸上妆扮得俗气些,头上恨不得插满金钗头面。
为此,她还特地学了几日当地的土话,不然未免太容易漏了馅。
若说是外地人来此自然正常,可同时也还是会引起有心之人的疑心,就装成一位时常来福泉采购海产珍珠的富家小姐。
“既如此,我们先从附近的渔市,也能方便他们及时向我汇报情况,顺便我们也好了解福泉百姓的日常饮食,买些今日的食材。”
“公主,是这几日下人做的饭不合你的胃口吗?”
“叫什么公主,要叫王娘子。”
渔市并不远,齐明娆连马车都没坐,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她观察到街边有一位卖鱼干的老妇,嘴里最是勤快,时常和买家交谈家常,似乎人人都很熟悉的样子。
“大娘,您这鱼干看着品相不错,是自家晒的吗?”
“这都是我自己晒的,小娘子瞧着不像本地人啊。这些是用盐腌过的,最好回去清蒸着吃。”老妇怕她不了解这些,热情地介绍着。
齐明娆特意换了俏皮的语气,用稍显生疏的土话回答:“是的,不过我京城来福泉,大娘,我会吃的。”
“最近可不太平,像你们这样的小娘子可千万要小心着点,花容月貌的,要是被海匪抢去了,家里头怕是要心疼死。”
是时候问出想问的问题了,她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的,大娘,听说海匪最近又来抢了一次,您这儿没受什么影响吧?”
老妇说起话来心直口快,做事却也不失谨慎,她警惕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娘子快别提了,吓死个人咯。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他们看不上,我是住在城里的,乡下人家就惨了,听说海匪直接去他们家里菜地里抢东西的。还有隔壁那个卖珍珠的陈家就被抢了半船货。官兵呢?哼,连海匪的影子都没见着。”
后半句话不真,不过齐明娆猜想也可能是那些人不是在岸上抓到的缘故,大娘不了解海上打仗的事情。
“大娘,那这些海匪神出鬼没的,就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谁知道呢,像鬼一样。不过我听说……他们好像挺信一个什么‘海神娘娘’的,抢来的好东西都要先供着。”
海神娘娘?
“这样啊,对了大娘,给我称上三斤鱼干,我今天中午啊就让人蒸了尝尝,这鱼干保存时间长,我还想带回家让家里人尝尝呢,好吃的话,我明日再来。”
茵陈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对她说:“娘子,人找到了。”
福泉城边有一座破庙,虽说是破烂不堪,却仍有几个和尚在此间修行,供奉的神祇正是海神娘娘。
齐明娆恭敬地递上一袋银两,“老丈,我并非有意打扰。只是听闻您曾遭遇海匪,想向您打听一些他们的事情。我……我的一个亲人就是被这些畜生害死的,这些银两并不多,算作香火钱。”
她眼中的悲愤并非作假,于她而言,关素馨是至交好友,同亲人无异,她的亲人自然也是自己的亲人。
老海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戒备,“姑娘,那些人是魔鬼,你打听他们做什么?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正因为官府没办法,我才要自己查。陛下早派了人前来剿匪,想必您也知晓,前线的战士们死了多少人,我不能同他们一般抛头颅洒热血,至少也可以做些简单的事情。老丈,您一定知道些什么。比如,他们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或者,他们抢到东西后,通常会在哪里销赃?”
眼神中的希冀似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日泉水,要将人溺死,无奈做反抗。
正当老海犹豫着要开口时,几个形迹可疑的壮汉闯进了破庙,显然是海匪的探子,他们一直在监视老海。
齐明娆身边的侍卫即刻与壮汉们动起手来,就在一名壮汉要对公主下毒手时,一道剑光闪过,壮汉的手腕被齐齐斩断。
靳垣对齐明娆语气带着满是责备,“公主殿下,福泉不是京城,不是您能随意玩耍的地方。”
齐明娆镇定下来,直视他,“你也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吧。靳垣,我们有相同的目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了解到更多关于海匪的消息,才能更快了消灭他们,为了安国公府上下,为你的父亲唐国公,为死去的福泉军战士报仇雪恨,”
“这些我都会做,不需要公主你一个女儿家去做,殿下金尊玉贵,若有什么意外,还得我来保护你,恐怕是分身乏术。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又该如何同陛下交代。”
“都下来吧。”随着齐明娆一声令下,数十个护卫从房梁上跳下,“靳将军,我有自保的能力,方才就算你不出现,我也不会有事。”
见他不说话,她不解地问:“多个人多份力不好吗?”
“公主想玩查案过家家的游戏自去查吧,在下军中还有要务,先告辞了。”靳垣就这么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丝毫没有作为臣子的恭敬。
齐明娆没想过自己如此拼命想查询关于海匪的消息,靳垣却不领情,还不顾自己作为公主的脸面如此训斥她。
自己心中想了那么多话想与他争辩,却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可恶!自高自大、目中无人。
念及他前些日子方才丧父,她只能叹口气,不好再追究什么。
正准备带着老海离开此地,一抬头,齐明娆看见了姗姗来迟的聂祈亨,“你怎地来了?”
“我的事情忙完了,这不是想帮帮你,正好查到此人,却不想你已经找到了。”他说完,瞟了一眼站着她身后的老海,眼神算不上友善。
齐明娆派了手下的人将老海仔细审问了一遍,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将人送到了福泉军营,她对此人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故还让人传话小心提防此人。
“想必,你一定也查出了什么吧。”
“没有,我哪有公主殿下那般能耐。”
齐明娆知晓他一定有事还没告诉自己,今日心情好,在他脸上落下一吻,扮作无辜,“真的不告诉我吗?”
聂祈亨一时羞臊无言,摸了摸被她亲过的那处,有些发烫。
他叹了口气,他依旧担心她牵扯进此事会有危险,所以才没准备告诉她。
“你啊,有些水很深。不过,既然你已经蹚进来了,那我就告诉您一条线索。我刚截获消息,海匪头目‘黑鲨’痴迷于收集古董字画,他近期会派人来岸上,想通过地下渠道收购一幅《秋风纨扇图》。这幅画的卖家,就是我。”
又是古董字画,老海也提到过此事。
“聂祈亨,你知道‘海神娘娘’吗?”
“知道,海神娘娘是保佑渔民出海顺利平安的神明。”
记得幼时,母亲曾在夜深时讲述着海神娘娘救渔民打妖怪的故事哄他入睡。
原来人真的会被一些熟悉的词句牵绊住。
母亲还会同他讲自己小的时候被选为游神时的小海神娘娘的事情,一年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因此事被选中的人家可以向人炫耀一辈子呢。
她的出身很普通,若不是因为此事恐怕也不会被聂祈亨的祖母选中,嫁与他父亲。
“要不是这样的话,就没有我们的小兰花和小阿蛮了。”
回想时幼时之事,聂祈亨面对齐明娆时总是情绪复杂,他甚至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慌乱,无法思考她的问题。
方才因为她亲自己而产生的喜悦知情,此刻早已淡去。
齐明娆望着外头渐渐落下的夕阳,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可是,如果说是保佑渔民的神,为何海匪会如此虔诚地供奉?”
“什么?”
“聂祈亨,你怎么分神了?在想什么呢?”她没想到他和自己说话竟然还会分神,有些小小的生气。
聂祈亨勉强扯起嘴角笑笑,站起身来,“没事,今日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一会儿你表哥回来,瞧见我该不高兴了。”
是的,这几日王熙淮只要一有空就回来住。
虽然他知道自家表妹乃是公主,周围有一帮仆妇丫头跟随,可还是担心有人对她图谋不轨,更何况,海匪猖獗,要是真得知了她的身份,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聂祈亨正准备离开时,王熙淮带着一只处理好的鸡回来了,“聂小郎君这是要走了?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吧,我还有事想同你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