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妍的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心脏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跟在母亲姜静仪身后,穿过空旷的走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紧绷的神经。她能感受到身后姜暖惊恐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实质的绳索,缠绕着她的脖颈,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姜妍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下颌绷紧,试图用惯常的冰冷面具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书房的门在眼前打开,又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书房里厚重的窗帘半掩着,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纸张混合的沉闷气息。姜静仪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缓缓坐下。她没有看姜妍,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烟,动作缓慢而精准地抽出一支,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跃,映照着她保养得宜却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风暴的眼睛。
“跪下。”姜静仪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穿透空气,直刺姜妍的耳膜。
姜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从小到大,母亲从未用如此冰冷的命令语气对她说话。她站着没动,目光落在母亲夹着香烟、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姜静仪极力压抑的震怒,远比咆哮更令人心悸。
“我说,跪下!”姜静仪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深沉的失望,“姜妍,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姜家的脸面,姜家的规矩,你都喂了狗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楚。姜妍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她抿紧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没有跪下,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干涩而沙哑:“妈,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姜静仪冷笑一声,香烟的烟雾在她面前缭绕,模糊了她眼中翻腾的痛苦和怒火,“我亲眼所见!我的女儿,姜家的大小姐,在楼梯口,抱着她名义上的妹妹,像……像什么样子?!”她猛地将烟摁灭在昂贵的紫砂烟灰缸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烟灰缸按碎,“姜暖!那个我们花钱买来,给你解闷、给你作伴的孤儿!我们给她吃穿,给她身份,让她做姜家的小姐!不是让她来勾引你,毁掉你,毁掉整个姜家的!”
“她没有勾引我!”姜妍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侮辱的尖锐,“是我!是我控制不住!是我爱她!妈,您听清楚了吗?是我姜妍,爱上了姜暖!”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长久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忍住,倔强地不肯落下。
“爱?”姜静仪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她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逼近姜妍。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鼓点,敲击着姜妍紧绷的神经。“你懂什么是爱?姜妍,你才多大?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是姜家唯一的继承人,你的未来是金港最耀眼的星辰!你的婚姻,你的伴侣,都应该是门当户对,能助姜家更上一层楼的存在!而不是……”她停在姜妍面前,目光如刀,狠狠剜着她,“而不是一个来历不明、身有残疾、只会依附于姜家的养女!一个买来的玩物!”
“玩物”两个字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姜妍的心脏,也刺穿了书房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到了门外。姜暖一直僵立在楼梯口,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扶手,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书房里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那声绝望的呜咽溢出喉咙。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地灼烧着她的脸颊。玩物……原来在姜夫人眼里,她始终只是这样一个存在。那些温情,那些“小女儿”的身份,都不过是施舍的假象。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书房内,姜妍的脸色在母亲刻薄的话语下变得惨白如纸,但眼底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她不是玩物!”姜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是姜暖!是我姜妍认定的人!她的右手是为了保护我才废掉的!妈,您忘了当年绑架案是谁豁出命去护着我了吗?!”
“我没忘!”姜静仪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鹰,“所以这些年,我们姜家待她不薄!给她最好的治疗,给她姜家小姐的身份,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我们仁至义尽!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得寸进尺,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毁掉你的名声,毁掉姜家的声誉!”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激动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冰冷刺骨,“姜妍,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为收养一个女孩,能避免那些乱七八糟的儿女情长,让你安心继承家业。没想到……没想到反而酿成大错!引狼入室!”
“失望?”姜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无声地滑落,“妈,您对我,从来就只有期望,没有理解。您期望我成为完美的继承人,期望我按照您规划的路走,期望我嫁给一个能带来利益的陌生人!您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我爱谁?”
“你想要什么?”姜静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忤逆的狂怒,“你想要的就是这种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感情?就是这种会让姜家沦为整个金港笑柄的丑闻?!姜妍,你清醒一点!这不是爱,这是病!是扭曲!是被那个小妖精蛊惑了!”
“她没有蛊惑我!”姜妍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坚持,“是我心甘情愿!妈,您能不能试着理解一次?就一次!”
“理解?”姜静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抬手,指向书房的门,指向门外那个让她痛恨的存在,“理解你为了一个外人,一个买来的东西,要葬送自己的前程,葬送姜家的未来?!姜妍,我告诉你,不可能!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允许这种荒唐事发生!”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姜父姜振邦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听到了后半段激烈的争吵。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泪流满面却倔强挺立的女儿,最后落在妻子同样愤怒的脸上,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吵什么?隔着门都听见了!”姜振邦的声音低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压抑。他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目光锐利地看向姜妍,“妍妍,你妈说的是真的?你和那个姜暖……”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震惊、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妍的心沉到了谷底。父亲的到来,意味着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她看着父亲眼中那份熟悉的、属于商人的冷酷和权衡,知道在他心里,家族利益永远高于一切。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爸,妈,你们不用再说了。我爱姜暖,这是事实。无论你们接不接受。”
“混账!”姜振邦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他额角青筋暴起,显然被女儿这毫不妥协的态度彻底激怒,“爱?你懂什么叫爱?姜妍,你是我姜振邦的女儿,是姜氏集团未来的掌舵人!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整个姜家的兴衰荣辱!你告诉我,和一个身有残疾、毫无背景的养女搅在一起,能给姜家带来什么?除了耻辱和笑柄,还能有什么?!”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书房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冰冷的现实。姜妍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是金港豪门圈子里**裸的规则。可心口的剧痛告诉她,她无法因为这些规则就放弃姜暖。
“爸,妈,”姜妍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却依旧坚持,“我不管什么规则,什么利益。我只知道,没有姜暖,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当年绑架案,是她用命护住了我。这些年,是她让我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活着的感觉。你们可以骂我疯,骂我傻,但我不会放手。”
“不放手?”姜静仪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好!好一个不放手!姜妍,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们做父母的狠心!”她转向姜振邦,眼神决绝,“振邦,不能再由着她胡闹了!必须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