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一开始就知道的。”荆越靠在门框边,看着荆南枝在阳台上给花浇水。
陆晚走后荆南枝才想起来,自己校区和荆越他们公司不在一个区。
荆南枝垂着眼:“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荆越手里端着杯水,有些好笑地看着荆南枝。
荆南枝不接话了:“……”
“你们学校大一没有早自习,”荆越说,“我认为你就应该偷着乐了。”
荆南枝肩膀垮着,和阳台角落里那盆晒蔫了、被水浇透了的绿萝一模一样。
荆越喝了口水,慢悠悠道:“你周末到我这来就是了。”
荆南枝头抬了起来,看着荆越,问道:“……非得周末吗,没课的时候不可以吗?”
荆越被气笑了,“啧”了一声:“你还得寸进尺上了?”
荆南枝放下洒水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闷闷地笑了几声。
荆越看着荆南枝这副便宜样子牙酸:“傻乐什么呢。”
“没有啊。”荆南枝眼睛亮晶晶,“哥,我没有。”
荆越“哦”了一声,通知道:“那好,那你明天先去体检,然后去驾校报名吧。”
“什么!?”荆南枝险些破音。
荆越:“学车。”
“不是……”荆南枝小声道,“有点突然,我都不知道。”
荆越:“那你现在知道了。”
荆南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荆越看着他:“趁着放假时间。嗯……你那些同学应该也是毕业了就去学驾照了吧。”
荆南枝垂着眼点了点头。
荆越看着荆南枝,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
荆越侧了侧身:“先进来,在外面站着喂蚊子吗。”
荆南枝抿着唇,跟在荆越身后进了屋。
荆越看着荆南枝愣愣地往客厅走,问道:“不想学吗?”
荆南枝一顿,停下脚步,看着荆越就下意识反驳:“没,没有。”
荆越叹了一口气,看着离自己还不到一米的荆南枝。
父母葬礼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荆南枝不愿意坐车,不是那种明确的拒绝,是每次在车上时都会变得异常的安静,眼睛牢牢盯着窗外,什么话也不说。
后来好了一点,能够正常坐车。能自己坐公交,能打车和同学一起出去,能正常地坐在荆越的副驾驶上同他说笑。
荆越以为那些都过去了。
但荆南枝不知道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时候会不会还是这么正常。
那场车祸给他带来的后遗症持续了一整个青春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深夜将他惊醒。
它沉在水底下,平时见不到,踩上去的那一刻才知道有多硬,多无法视而不见。
但有些东西是荆南枝总要面对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十八岁,就是二十岁。
荆越觉得自己可以一直替荆南枝挡着,但他不可能替他过完这一辈子。
荆越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真的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也不是非要你……”
“没。”荆南枝打断他,“哥,要学的。”
荆越看着他。
而后荆越又移开目光,咳了一声,说道:“嗯……那好,那什么,早点休息。”
荆南枝看着荆越笑了一下:“好,哥。”
荆南枝是被噩梦推醒的。
梦的内容已经模糊了,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声在寂静里被放得很大。
荆南枝掀开被子,迷迷糊糊地下床。
推开门,才发现客厅似乎亮着灯,荆南枝走近才看清光是从阳台透进来的。
玻璃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
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荆越靠在栏杆边,背对着客厅,只穿着件薄薄的深色衬衫。
他的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人却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荆南枝有些惊讶,他走到客厅拿起一条搭在沙发上的薄毯,轻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荆越被这开门的声音惊动,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荆越的眼神有些空,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聚焦。
荆南枝上前一步,将薄毯搭在荆越身上。
荆越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条毯子,又抬头看荆南枝。
荆南枝的声音很轻:“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荆越顿了两秒:“就去睡。”
“你怎么也起来了?”荆越问。
荆南枝干巴巴地回答:“……起来喝杯水。”
荆越“嗯”了一声,扯了扯毯子,手指拢在领口的位置:“喝完就早点睡。”
荆南枝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荆越没再看他,抬手揉了一把荆南枝的头发,披着毯子施施然回自己房间去了。
荆越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神在在地站在阳台吹风,荆南枝原本被噩梦扰得混沌的脑子在被夜风吹过之后诡异的清明了些。
荆南枝同手同脚地走到餐厅倒了杯水,闭着眼睛喝完又同手同脚回了房,一夜无梦。
荆越回了房,将毯子搭在自己椅子上才真正回过神来。
他已经很少有这样失眠的时候了,他需要学习,需要工作,需要照顾荆南枝,需要养家。
所以荆越需要充足的睡眠,没有过多的时间让他放空大脑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荆南枝的事情不算无关紧要的事情。
陆晚晚饭时和荆南枝说的话,荆越躲在厨房也听到了一点。
荆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若无其事地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问荆南枝那个胡萝卜还切不切了。
这些日子荆越没法否认荆南枝似乎对他有了一些别样的想法,所以荆越把那些感情归结于荆南枝对他的依赖。
荆南枝失去父母的时候还太小,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个哥哥,尽管这个哥哥没有血缘关系。
但荆南枝当时并不知道,理所当然地认为荆越是他世界里顶天立地的长颈鹿,下意识地依赖着荆越。
但现在荆南枝已经成年了,甚至知道了他们之间的那点血缘关系早就不复存在了。
有哪对成年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还会睡在一张床上吗?
又有哪对兄弟,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待在对方的身边寸步不离吗。
荆南枝一点点侵占他的空间,密不透风地一点点渗透进来。
荆越没记错的话,公司的助理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问他:“荆总,南枝今天没来接你下班啊。”
荆越身边所有人都知道荆南枝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荆南枝的与众不同。
荆越觉得自己也是有点犯贱的命在身上的。
荆南枝高考前他觉得等考完了,等荆南枝进入新的环境,接触新的人,注意力自然会分散。
那些过于黏稠的目光,下意识贴近的体温,欲言又止的瞬间,都会在未来冲淡。
但等他看到荆南枝那双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既要又要。
荆越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申请调去北京的时候他都说不清楚他和荆南枝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他跟陆晚说是荆南枝离不开他,实际上是他渴望被需要,被依赖。
这点私心藏得太深,藏在他多年扮演的稳重兄长角色之下,连他自己都差点骗过去。
荆越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阳台装忧郁吹冷风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头昏昏沉沉的。
荆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荆南枝正在往包里塞耳机,整个人收拾得利落整齐,头发应该是刚洗过。
荆南枝听见动静,抬起头时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哥,早。”荆南枝语气轻快,“你起来了啊。”
荆越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开口道:“我送你去吧。”
荆南枝愣了一下:“啊?”
荆越抬腿朝卫生间走:“我说我送你去。”
荆南枝马上就把包放下了,跟在荆越身后:“哥,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荆越抬手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陆晚强制给我放了一天假。”
荆南枝:“哦。”
荆越好像看到荆南枝狗尾巴已经摇起来了。
之后几天荆南枝每天按时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在固定的时间出门,荆越偶尔会送他。
直那天早上本来也和往常一样。
荆南枝七点钟起床,出门前照例往荆越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面没动静。荆南枝轻手轻脚出了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荆南枝靠着窗户看街景慢慢往后退。
快到驾校的时候,手机震了起来,是教练在群里发了消息:“各位学员,今早来的路上追尾了,处理事故中。今天约课的全部取消,明天正常。抱歉抱歉。”
荆南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完消息后收起手机。等到下一站下了车,换乘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朦。
荆南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他刚要抬腿往家里走时,扫了一眼玄关的柜子。
荆越的车钥匙还在玄关柜上。
但人不在家。
荆南枝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心头微微一动,他大概猜到荆越在哪。
窗外有一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荆南枝转身,轻轻将门带上。
荆南枝到墓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
他沿着熟悉的路往上走,转过最后一道弯,那片熟悉的墓碑群出现在眼前。
阳光太烈,灰白石面反着刺眼的光。
荆南枝的目光越过一排排石碑,落在靠东边的两个并排的墓碑上。
荆越就站在翟秋桂和荆建伟的碑前。
荆越低着头,身形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
墓碑前放着一小束花,这里没有风,花也一动不动。
隔了太远,荆南枝只能看到荆越的嘴唇在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荆南枝没有出声,就远远看着那个被日光照得有些晃眼的身影。
荆南枝看了一会儿,见荆越似乎没有什么要嘀咕的了,才抬脚往上走。
脚步落在石板路上,惊动了前面的人。
荆越的肩膀微微一动,转过头来。
荆越看到荆南枝的一瞬间有些惊讶,却又恢复平静。
荆越朝荆南枝挑了挑眉:“你怎么猜到我在这的?”
荆南枝走到他身边站定:“大概是心有灵犀吧,哥。”
荆越笑了一声:“少拿你哥开涮。”
荆南枝也笑,没接话。
荆南枝的目光从荆越脸上移开,落回了爸妈的墓碑上。
“拜拜吧。”旁边的荆越开口道,“跟爸妈说声你考了个好大学。”
荆南枝勾了勾唇,弯下腰,擦了擦翟秋桂的照片。
荆南枝开口道:“爸妈,哥开了个大公司,把我养得很好。”
荆越在旁边“哎”了一声:“别抬咖,还不是大公司。”
荆南枝的眉眼弯起来,直起身:“但把我养得很好是真的。”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一起。
墓园的台阶很长,今天的太阳也很烈。
荆南枝跟在荆越身侧往下走,两个人的影子一点点重叠。
荆越开口问道:“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练车吗?”
荆南枝耸了耸肩:“教练说他今天家里有点事,没空,所以就给我们放假了。”
荆越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哥。”荆南枝问,“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这儿看爸妈了?”
荆越的脚步没停。
“今天天气好啊。”他说。
荆南枝:“一般不都是那种灰蒙蒙的天,下着小雨,撑把黑伞来才对吗?”
荆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英剧看多了?”荆越有些无语地眯了眯眼,“见爸妈不挑个好点的天气,我是二货吗?”
荆南枝笑了起来。
荆南枝学校是五院四系,但是在北京^^
我的上班时间终于恢复到一个正常的早八晚五能让人写东西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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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金苹果(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