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诀......裴诀!”
深帐内,裴诀的手腕被铁链勒的发紫,猩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滴落,不待他反应,一道黑影便跃至他身前,他脑袋一动,缓缓睁眼,正对上季音那双满是血丝的眸子。
“季......咳咳咳......”他神色一惊:“季姑娘,你......”
季音赶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掏出流云飞针,埋头拆起锁扣来。
“不......季姑娘,别管我,你快走......”
下一瞬,叫喊声与脚步声便接连自营帐外响起——
“上钩了!快去请掌门!”
“把人给我看牢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逃走!”
裴诀强打起精神,气若游丝间是难以掩盖的焦急:“季......季姑娘,这是他们设下的陷阱,趁萧夙墨还没来,你......你快逃......”
季音不为所动,任凭额角冷汗如雨般滑落,手里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咔哒!
就在帷幔掀起的一瞬间,铁链应声而断,季音一手背起裴诀,一手连掷三根流云飞针,最先闯入的几个末名派弟子当即被放倒在地,不待众人反应,季音已旋身飞出营帐,带着裴诀翻身上马,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但凡有一丝偏差,她与裴诀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决定营救裴诀前,季音便将这套动作在脑子里练了千百遍——她知道萧夙墨是故意以裴诀为饵引她前来,亦知哪怕她救出裴诀,他们也很难逃脱末名派与琅琊军的追杀,但不管怎样,她脑中唯一坚定的念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抛下裴诀,独自离开。
营帐内,萧夙墨看着躺倒一片的末名派弟子,又看了看流满整个刑台的血迹:“......裴诀受了伤,他们跑不远。”
说罢,他缓缓起身,双眸微眯:“......来人,传我令,所有弓箭手准备。”
夜幕低垂,风沙肆虐,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滩下,季音一手扶着裴诀,一手策马狂奔,逃得狼狈至极。
“......裴诀,你怎么样?!”她仍未从方才的厮杀中回神,整个人头昏脑热,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找药师!”
“沿......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去十里......咳咳,途中......有一座阴山,名唤......死溪,此山虽为近路,却瘴气遍布,戾气从生,无论如何,你......都要避开这座山。”裴诀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阴山之后......便是地宫所在,季姑娘,你......你要记清楚......”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管那破地宫干什么?!”季音极为粗暴地打断他的话:“眼下最要紧的是替你疗伤!裴诀,你相信我,我一定能......”
话音未落,原本漆黑的天空突然大放光彩!
季音心口一震,猛地回头——只见数不清的火箭正亮如流星般朝她与裴诀砸来,浩浩荡荡,一泻千里,仿若长空破晓,天际撕裂,将半边夜空染成了火红色。
“季姑娘......小心!”
季音下意识想躲,但一想到裴诀还在身后,手腕一紧,赶忙把他往前推,却还是晚了一步——染了火的箭在她眼前擦向了裴诀的面颊!
“裴诀!!!”
马儿腿部也被火箭射中,嘶鸣一声,重重往前跌去,季音瞬间被摔飞三丈远,滚了不知道多少圈,直至“砰”地撞上一块山石才堪堪停住!
......
“呃......”不知过了多久,季音才恢复意识,顾不得腰间粉碎般的疼痛,她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裴诀......裴诀!”
一抹绿色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季音疯了般,嘶吼着朝裴诀奔去,她一把将他抱起,下意识去看他的脸——出乎她的意料,她明明亲眼看到那只火箭划破了裴诀的脸,但此时此刻他的面颊上却无半点伤痕。
......谢天谢地,一定是因为她太紧张看错了。
然而不待她松口气,她的双手便感受到了一股湿热。
季音:“......?!”
她浑身一僵,目光下移,胃里止不住地痉挛起来——一只长箭贯穿了裴诀的心肺,血水逐渐溢出她的指缝,一下一下落在地上,几乎将他们二人染成血人。
季音眼前一白,耳中轰然鸣响。
“裴......裴诀......”惊慌绝望的泪水自眼眶流出,她体内最后一点温暖似乎也跟着流散了,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恐惧瞬间爆发,抑制不住地咧开嘴放声大哭,惨白起皮的嘴唇挣开了一道道血口。
“......别哭.....”裴诀喘了口气,似是想抬手替她拭去眼泪,然而试了几次,终究没能做到,只得苦笑一下,温言安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不要......救命啊,救命啊!”感受到怀中之人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季音赶忙加大了双臂的力道,仿佛只要她抱得够紧,裴诀就不会离开她。
兵马疾驰声在不远处响起,萧夙墨似乎已经带人追了过来。
季音神色一动,狠狠抹了把泪,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反手就将裴诀背起:“......没关系,裴诀,没关系,我这就带你走,咱们回家,回家......”
其实季音的力气很大,记得很多年前,司玄某次下山完成任务时中了敌人的埋伏,虽然侥幸拣回了一条性命,但却因失血过多昏倒在了山门外。当时季音算着他会在这天回来,一早便蹲在九华殿等,却左等右等不见人,她不敢耽搁,立马跑出去找,果然在山门前发现了不省人事的司玄。
虽然两人当时都是幼童,但司玄毕竟年长她五岁,无论身高还是体重都远高于她,可即便如此,她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一鼓作气,踉跄着将司玄背去了药宗。
事后,季音本想跟司玄讨个赏,可司玄竟难得黑了脸,极为不愿谈及此事。她百思不得其解,里外打听了一圈,这才隐约猜到司玄可能是觉得他需要靠她来拯救,在她面前丢了面子。
说实话,季音从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所谓——他们是朋友,是亲人,你帮帮我、我帮帮你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哪条规矩说男人一定要保护女人,大的一定要照顾小的。
不过既然司玄不愿提及此事,季音也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争执,尽管她不怕争执,但在司玄面前,她总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仿佛一旦她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司玄就不要她了,她就会被赶出冥麟阁,再也无家可归。
季音总觉得,或许她这辈子所有的纠纷与争执,都落在白清旭身上了。
更奇怪的是,每次拌完嘴,她与白清旭的关系非但没有疏离,反而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密,害得季音都搞不清他们之间究竟是命理相生还是八字不合。
不过事到如今,合与不合也都无所谓了,毕竟从今往后,他们注定殊途无归。
季音深吸一口气,背起裴诀,转头就走,但不知怎的,她的两条腿竟完全使不上力,没走几步就跌倒在地,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
“啊————!!!”
拼劲全力的一声嘶吼,季音整张脸涨得通红,颈间青筋暴起,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重重往后仰去!
她不怕朝廷,不怕正派,甚至不怕死,她怕的是明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当裴诀奄奄一息地躺在她面前时,她能做的却只有死死按住他的伤口,然后看着他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殆尽。
“季姑娘......”裴诀轻轻抚上她的手,口鼻鲜血直涌:“复仇这条路......很难走,但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走得成。”
季音喉头哽得生疼,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
“找到了!他们在那里!”
“赶紧追!别让他们跑了!”
裴诀挣扎起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季音往前一推:“......走,季姑娘,别管我了,你快走!”
季音却没有动,只是近乎倔强地流着泪:“......不,我不走!我答应过子修,要带你一起回去!”
唰!
赤霄剑出鞘,猛地抵上了裴诀的脖颈。
季音吓了一跳,急忙去拦:“裴诀!你干什么?!你快把剑放......”
话音未落,血溅长空。
“......告诉子修,我并非故意食言。”裴诀释然一笑,缓缓闭上了眼:“......如此,便不算你丢下我......”
季音看着倒在血里的裴诀,眼神一空,彻底懵了。
背上凉意直窜而上,她跪在裴诀身前,想喊他的名字,可话却像长了刺,变成破碎的音调,悉数堵在了喉间。
不远处,沙尘飞扬,萧夙墨似乎已经带人围了过来。
季音恍然回神,踉踉跄跄地抓起赤霄剑,转头就跑!
其实她累了,真的很累,心口一阵接一阵地抽痛,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像裴诀一样,一剑挥下,长眠不醒。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绝不会这么做。
双腿似灌铅般沉重,季音却跑得飞快,她记得裴诀的话,一直往西,只要穿过死溪山,就能找到地宫,就能集齐四大神器,就能替大家报仇。
阴云滚滚,狂风呼啸,不知何时,前方竟已无路可走。
悬崖下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阴山,死溪——此山像是被天地间最粗粝的巨手生生嵌进了群山深处,峰峦如巨兽的脊背般沉沉压下,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视线都被这样黑魆魆的庞大山岩牢牢锁死,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忍不住屏息。
裴诀说得不错,这座山阴气十足,煞气极重,一旦进入,连人带魂,有去无回。
季音俯身,面无表情地望向死溪山。
很高,看得她有些眩晕,腰间刺痛激得她身子一晃,险些没能站稳。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有人自身后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没有回头,衣袂随风飞扬:“......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抓我。”
萧夙墨神色一冷,没有接话。
“因为我长得很像你的妹妹,是吗?”季音笑着转身,一张脸上满是血污:“......可你就不怕,我真的是她?”
萧夙墨瞳孔骤缩:“你......?!”
电光火石间,赤霄剑出鞘,季音旋身跃出,剑锋直指萧夙墨心脏!
她故意说那些话引萧夙墨分神,她知道,这一剑是她唯一的希望!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传来,染红的却是她的胸口。
萧夙墨看着插在季音心口的长箭,登时变了脸色,猛地回头,怒不可遏:“谁放的箭?!”
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一人承认。
季音呛了一口,鲜血止不住地从唇角滑落。
所以......这就是结局吗?
......不,凭什么?!她还没有拿到四大神器,还没有替大家报仇!不是说恶人一定会有恶报吗?!凭什么像萧夙墨这样的渣滓还不去死?!
她不甘心,不甘心!她要活,只有活着替大家报仇!!!
季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张脸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绝望的眸子里染了数不清的痛苦与愤恨。她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像是在跟老天讨回她的师父,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可是她知道,无论她跟谁讨,怎么讨,他们都再也回不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她才终于冷静下来,刻骨的恨意慢慢凝结成冰冷如铁的决心。她后退一步,冷笑出声:“......怎么,怕一箭把我射死,就没办法拿我去威胁师姐了是吗?”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季音狠狠咬住嘴唇,使劲扬晃着手里的赤霄剑:“你们以为我死了,这柄剑就归你们末名派了?呸!你们想都别想!”她将赤霄剑紧紧抱在怀中,哭得歇斯底里,吼得酣畅淋漓:“这是司玄的剑!你们这群畜牲不配染指!!!”
“萧夙墨,你给我听清楚!技不如人,今日栽到你手里,我认了!但你放心,等我死了,必将化作凶尸厉鬼日日夜夜纠缠不休!所有人......你们所有人!永远也别想有一日安宁!!!”
说罢,她眼睛一闭,直直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