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前往紫宸皇宫的马车内,季音坐在离白清旭三尺远的位置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至于原因,则要从给未出世的小皇子挑选礼物说起。
“......要不是看在阿璋姐的面子上,我才不会给白夜澜的孩子送礼物!”话虽如此,季音却捧着一本绣样图册看得极为认真:“......有了!小兔子肚兜怎么样?男女都能穿,我还可以加点儿设计进去,把它绣成一件举世无双的肚兜!”
闻言,一旁的白清旭悠悠道:“笨女人,你确定是举世无双,而不是惊神泣鬼?”
季音抄起图册砸了过去:“看不起谁呢?!准备你的礼物去!”
“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临时抱佛脚?”白清旭旋身躲过,摊了摊手:“我早就准备好了。”
季音:“?!你这家伙!不讲武德!”
白清旭:“你懂什么,我这叫先见之明。”
季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说说吧,先见哥,你要送什么?”
白清旭轻轻一笑,扔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兔子玩偶:“喏。”
季音一脸不屑地看向玩偶:“切,不就是......我靠!”
兔身以素白绸缎为底,细腻光滑,触手生温,大到耳朵,小到鼻尖,每一根丝线皆层次分明,栩栩如生,就连爪尖都用银线绣出了细小的指甲,看得季音震惊不已,哑口无言。
“这......这这这是你缝的?!”季音瞠目结舌:“不是吧......现在刺绣界已经卷成这样了?!”
白清旭眉梢微挑,没有接话。
季音咬牙:“......有什么了不起!虽然我绣工不如你,但礼物这东西贵在心诚!而且我不光要给小皇子送,我还要给阿璋姐送!你......你就等着输吧你!”
白清旭扬唇:“好啊,那就拭目以待喽。”
......
“王爷,季姑娘,咱们到了。”半个时辰后,坤宁宫领事太监的声音自马车外响起。
“有劳公公了。”季音俯身下车,走了两步,却不见白清旭跟来,不由得来了怒火:“......臭骗子,你又搞什么?阿璋姐还等着呢!”
“啊......”白清旭摇了摇折扇:“内急,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季音:“......”
她跺脚:“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虽然来皇宫前季音已经做了好准备,但她显然准备的不够充分——高耸威严的朱红宫墙,屏障一样将内宫与外界隔绝开来,不知是不是这抹红色太过扎眼,金光灿灿的宫殿居然被映衬成了灰色,争奇斗艳的花草也败下阵来,枯萎凋零般毫无生机。
回廊曲折环绕,转角处偶尔会传来宫女太监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随后又消失在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
“请问公公......”季音咽了咽口水,刚想问带路的太监还有多久才到,“坤宁宫”三个字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领事太监笑着回身:“季姑娘,就是这里......”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便自院内凉亭响起,与周遭沉闷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吸引了季音的注意。
不待她开口,领事太监已然答道:“想是贵妃娘娘前来探望,还请姑娘移步内殿,稍候片刻。”
季音笑了笑:“都说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不睦多年,今日一见,果然是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那是自然。”领事太监道:“皇宫上下谁人不知,这两位娘娘乃闺中密友,一位治宫温和宽厚,一位理事狠辣果决,两人刚柔并施,恩威并济,后宫才得以风平浪静。”
先前在付家时,季音便听付朝提起过,当年他之所以让付姒嫁入皇宫,并不是为了制衡夏家,而是牵制白夜澜。
“牵制白夜澜?”季音不解:“仅凭贵妃娘娘一人吗?”
“女侠姐姐,这你有所不知了吧!”付子修摆了摆手:“我小姑啊,当年可是紫宸所有勋爵小姐中最刁蛮跋扈的,一点就炸,一说就急,人送外号辣手一枝花,东豫三十二条街上就没人敢惹她!”
季音有些汗颜:“不是吧......这么夸张?”
“是啊,就是这么夸张!”付子修道:“要我说,当年她要是没嫁给陛下,估计到现在还待字闺中呢!”
一旁的裴诀皱眉:“不得妄议长辈之事。”
“本来就是嘛。”付子修道:“不过我倒听说,她小时候有个玩的很好的朋友,叫洛什么的,可惜死的太早了,不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不定还是一段佳话呢!”
“不过据爹说,姑姑小时候还没有那么霸道来着,好像就是从她这个朋友死了以后,她就变得越来越凶了,不过凶点儿也好,没人敢惹她嘛,尤其是在皇宫那种地方,活得太善良可是会短命的!”
闻言,裴诀神色一动,没有接话。
善良的人......会短命么?
季音抿了抿唇,正要往内殿走,突如其来的茶杯碎裂声便惊得她浑身一抖,紧接着,付姒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开:“前日他以你有孕为由,将凤印册宝悉数管交于我......他拿我当打杂的吗?!谁想替他协理六宫这些杂物事!”
夏引璋像是被逗笑了,赶忙劝道:“好啦,我知道你对陛下颇有微词,但放眼整个后宫,我能信任之人唯有你一个,你就当帮帮我,好吗?”
付姒看着夏引璋的眼睛,沉默片刻,突然道:“引璋,这么多年......你还是没能放下他,是不是?”
“......小姒,如今我已是紫宸的皇后,陛下的妻子。”夏引璋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你自诩为他的妻子,他却未必视你为妻子!”付姒重重拍桌:“眼下谁人不知白羽沅狼子野心,意图联合三大魔教谋权篡位?数月前,问天府大闹云天派,隐邺盟盟主潜逃,不久前冥麟阁又杀害萧敬安,夺走赤霄剑......若我是白羽沅,必将趁热打铁,找准时机一举杀入王城!”
“我知道,白夜澜登基不过数月,人心尚未聚拢,又临内忧外患,难免自顾不暇。可他明知你心中另有其人,却还是为了巩固皇位强行让你有孕......当年他为了皇位与你成亲,如今又为了皇位逼你生子,只怕来日为了皇位让你去死也并无能!这哪是什么妻子?这是棋子啊!”
夏引璋微微一笑:“妻子,棋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付姒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夏引璋继续道:“从陛下登基那日起,我就知道,我是紫宸的皇后,替陛下生儿育女是我的职责,为了紫宸皇室,为了紫宸百姓,为了紫宸延续百年的基业能在百年后依旧繁荣昌盛,我没有理由拒绝,我也不会拒绝。”
“所以啊......小姒,不要再责怪陛下,他与我一样,皆是身不由己的笼中人罢了。”
“不要说这不公平。”夏引璋笑着捂住了付姒没来得及张开的嘴巴:“小时候你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与小洛结伴同行,闯荡江湖,成为除恶扬善的一代游侠,而我告诉你,我的梦想是留在琼燕派,教更多的弟子习武,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后来,你成为了贵妃,我成为了皇后,寒食时分,我们一同替小洛敬上一杯酒。”
“可是小姒,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只要我们尽己所能,做好分内之事,贵妃也好,游侠也罢,就本质而言,其实并无不同。”
“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陛下需要我去死,我相信我会毫不犹豫——我受万民所供,为万民所奉,为他们而死,本就是再公平不过的事情,不是吗?”
凉亭外,依依垂柳已冒出了新芽,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晃动,摇曳生姿。
“......凭什么?”付姒垂眸:“我不想当贵妃,你也不想当皇后,这些位置......凭什么非要我们来做?!”
“我想......”夏引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是因为上天觉得,只有我们才能做到最好呀。”
付姒瞳孔一颤。
良久,她轻声开口:“......引璋,你可以用这套说辞骗过任何人,却骗不过你自己。”
“承认吗?如果有的选,你绝不会离开琼燕派,回到东豫城,绝不会在你本想与白羽沅表明心迹那晚......答应与白夜澜的婚约!”
假山后偷听的季音闻言,浑身一抖,惊呼出声,瞬间吸引了亭内二人的视线。
“什么人,出来!”付姒猛地起身,声线凛冽。
季音讪讪探头,干笑两声,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那个......民女季音,见过贵妃娘娘。”
看着她的脸,付姒眸光一顿。
“你这孩子,来了怎么不差人通报一声?”夏引璋起身,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还杵在那儿干嘛,快过来坐。”
季音挠了挠头,乖乖走了过去。
“你就是子修在信里提到的‘女侠姐姐’?小姑娘长得真漂亮!看来臭小子这次没有骗我。”付姒替她斟了一杯果茶:“还喊我贵妃娘娘做什么?就跟子修一样,喊我声姑姑吧。”
夏引璋嗔道:“她唤我作姐姐,却要喊你姑姑,你想占我便宜,大可不必做的这么明显。”
季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样,这段时间还好吗?”夏引璋牵过季音的手:“别的先不说,你怎么住到永逸王府去了?前几日景湛入宫,我听他说起这事,真是惊得不轻。眼下封神比武在即,五大正派与三大魔教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你可一定要当心才是啊。”
因为付姒在场,季音本想隐瞒身份,暂且不提这些事,哪料夏引璋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她吓了一跳,赶紧去看付姒,却发现对方正不以为意地吃着果子,显然对有关她的一切早已知晓。
“......封神比武?”付姒饶有兴趣地看向季音:“怎么,你打算参加半月后的封神比武?”
季音点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小姑娘,你若是惜命,今年这场比武最好能避则避。”付姒抿了口茶:“不是我吓唬你,恐怕你引璋姐今日将你喊来,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季音看向夏引璋,不解道:“阿璋姐,出了什么事?”
夏引璋叹了口气:“我也是前几日才得到消息,此番封神比武陛下非但拟了新规,还让国派掌门萧夙墨协助荣尘操办,你身为冥麟阁之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季音却听明白了。
“今年的比武分为莲峰山巅比武与四峰比武两个部分,想参与莲峰山巅比武的需破除万仙阵,登上莲峰山巅,共设名额十个,先到先得,这便是今年新一届巅峰榜的入围者,十人再分五组,两两角逐,第一名即为新一任武林盟主。”
付姒顿了一顿:“余下的人则可参与四峰比武——莲峰山底的**阵内藏有两百九十块英雄令,拿到英雄令者可进入四峰,英雄令上的位次即初始排名,想要拿到更高位次,便需抢夺他人的英雄令,混战持续三日,三日后将根据所持英雄令排名确定新一届英雄榜的位次。”
“这么说来......”季音皱眉:“我岂不是盯不住白清旭了?”
夏引璋有些汗颜:“......季音啊,这似乎不是重点吧。”
“哎呀阿璋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行事的。”不知为何,感受着对方手心的温度,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居然涌上了季音心头,刺得她眼眶发酸,喉头也哽的难受,赶紧勉力稳住情绪:“......不说这些了,正好你们两个都在,我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夏引璋与付姒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她。
说实话,刚才在马车上,季音便决定趁此机会托出有关何洛闵之事。她本还在犹豫该从何说起,但此时此刻话到嘴边,竟是一气呵成,听得面前两人呆若木鸡,足足愣了有一刻钟才缓过神来。
“所以......”夏引璋不可置信道:“萧夙墨就是凌苑?何洛闵就是小洛?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如你所言,这个真相......会让眼下好不容易明晰的局势彻底分崩离析。”付姒眉头紧皱:“引璋,你身怀有孕,不可劳心,这件事情交给我,若这两人当真为十余年前的旧事而来,我一定尽快告知白夜澜,同时联合付夏两家商量应对之策。”
“难怪......当日梁府惨遭问天府灭门时我就该想到,能一眼看穿我所设机关术的......唯有小洛一人。”夏引璋闭了闭眼:“小姒,小洛他......”
付姒坚定道:“若何洛闵当真是小洛,你信我,只要我能见到他,就一定能劝他回来。”
夏引璋轻叹一声,不说话了。
“......对了,阿璋姐,这是我给你和宝宝准备的礼物!”季音见状,赶紧找了个话题打破这压抑的氛围:“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闻言,夏引璋立马打起精神,接过她递来的匣子:“谢谢你,季音,你有心......”随着匣子打开,她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啊......很漂亮的礼物,我很喜欢。”
付姒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噗!”
季音瞬间耷拉了脑袋:“......唉,完了,输定了。”
付姒来了兴趣:“什么输定了?”
季音撇了撇嘴,将自己与白清旭打赌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付姒笑道:“放心,你阿璋姐怎么舍得让你输呢?再说了......”她拿起季音绣的那件奇形怪状的肚兜与歪歪扭扭的发带:“我看你阿璋姐真的特别喜欢这个礼物,是不是啊,引璋?”
夏引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笑出了声。
“......话说回来,这么多年过去,景湛倒是变了不少。”付姒看向季音:“近来有个谣言在东豫权贵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常年避世不出的永逸王突然铁树开花,金屋藏娇不说,还是个每日丑时息午时起的奇女子......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如此啊!”
“咳咳咳......啥?!”季音差点儿被茶水呛死:“别的就算了,为什么我几点起床都会被人乱嚼舌根?!”
夏引璋赶忙拍背替她顺气:“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东豫城毕竟是皇城,不比其他地方,在这里,官宦人家的女眷白日里是不能上床休憩的,更别提你身处王府,这种作息传到他们耳朵里,自然是要议上一议的。”
“啊......”季音傻眼了:“不是吧?!还有这种破规矩?”
“所以......”夏引璋笑着拍了拍季音的肩膀:“你上次没有跟姐姐说实话,其实你很喜欢景湛,是吗?”
“怎......怎么可能?!”季音一张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赶忙反驳:“我......我讨厌那家伙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话虽如此,但她这点儿小心思怎能骗过在场两个年长她许多的姐姐?在两人的连环“攻势”下,季音只得缴械投降,对着手指扭捏道:“有......有那么明显嘛......”
夏引璋了然一笑,感慨道:“景湛啊......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当年他与凌家兄妹关系最好,三人经常在聚在一起玩闹,我要是没记错,永逸王府那座‘昔愿阁’......似乎便得名于此。”
啪嗒。
季音手中的糕点掉在了桌子上。
凌苑,凌惜......
原来如此。
“不错。”付姒道:“到现在都记得凌惜那孩子,打小我就最喜欢她——为人处事风风火火,像串红彤彤的小辣椒!哦,口味也是无辣不欢,记得每次宫宴,只要她来,御膳房总会专门筹备几道辣菜。”
闻言,季音心头猛地一震。
无辣不欢......难怪,原来这才是白清旭做得一手辣菜的理由。
季音发誓,她从来不曾如此痛恨自己喜欢吃辣。
“......两位姐姐。”半晌,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能不能请你们告诉我......有关白清旭与凌惜的故事?”
不待夏引璋接话,付姒便先一步开口:“方才一见到你我就想说了——季音,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长得与凌惜......有些神似?”
“我......倒是听裴诀说起过。”季音喉头发涩,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真的......很像吗?”
付姒点头:“既然你喜欢景湛,那么关于他与凌惜的那纸婚约......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以他们二人当时的年纪,很难懂什么是情爱,不过景湛的脾性你了解,他居然真的开始认真筹备起来,甚至搜集了紫宸皇宫所有的金饰图纸,别的我不清楚,但这个我曾在书中看过——当年太元国最后一任君主迎娶王后时,所用聘礼便是纪念他与王后相识九年的九件金器,以示良缘天赐,情比金坚。”
“......良缘天赐,情比金坚?”季音像是呆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仿佛终于回神,喃喃道:“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