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东豫城的路上,季音将白夜澜骂了个狗血喷头。
“......所以,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逼迫阿璋姐!”她撩开帷帘,冲着正在驾车的白清旭道:“你们白家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白清旭举着咬了一口的烧饼,有些发懵地看着她,半响才好似恍然回神,“啊”了一声。
季音:“?”
她瞬间来了火气:“你这是什么反应,难道我说得不对?!”
白清旭:“啊......我的意思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你居然直到现在才发现。”
季音:......突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她清清嗓子,开始了新一轮的批判:“白夜澜明知阿璋姐不喜欢他,却还是跟她有了孩子,这就是对阿璋姐的不负责!”
“这家伙......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想不到背后居然干出这种事!简直畜牲!”
“还有那个白羽沅......”季音撇了撇嘴:“臭骗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跟司玄的关系?!”
白清旭轻轻一笑:“你如果想问白羽沅的感情史,他不曾娶妻生子,没有心仪之人,这么多年唯一真心算计过的,只有白夜澜一人。”
季音汗颜:“还真是相爱相杀啊......”
见白清旭不语,她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你呢?”
——你当年之所以求娶凌惜,究竟是为权还是为情?
——如今你的心上人......又是谁呢?
“......我?”白清旭眉梢微挑,像是感慨:“那可多了去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数不清。”
季音:“?!”
“不过你放心。”白清旭攥拳于唇边一咳:“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只有你一个。”
不待季音接话,他又道:“毕竟像你这样人傻钱少胆却大的实在不多见。”
季音抬腿就是一脚:“.......像你这样人贱嘴欠心还毒的也是极品!”
七日后,季音顺利抵达了永逸王府。
不等她从与白清旭共处七日却没被气死的庆幸中回神,一纸文书便被递到了她面前。
季音半疑半惑:“......什么东西?”
白清旭挑眉:“鉴于这几日我们相处的并不愉快,所以我认为我们有必要签署‘互不干扰’条约。”
“......互不干扰?”季音点点头,反手便将这纸条约撕成两半:“想得美!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有我在,你就别想如愿!”
说罢,她一甩包袱,昂首挺胸地迈进了王府。
昔愿阁仍如季音记忆中那般,佳木茏葱,奇花烟灼,唯一出乎她意料的,便是卧房内华裳珠钗、胭脂水粉皆一应俱全,仿佛白清旭早就知道有朝一日她会来到这里,留宿此处。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但历经数日与白清旭的斗智斗勇,季音实在疲惫到了极点,匆匆洗漱一番,脑袋刚沾到枕头便睡得昏天黑地。
......没有梦,是她近来睡过最香的一觉。
再醒来时,夜幕已深。
季音也是在这时才突然明白,也许当初白清旭并没有开玩笑——硕大一个王府,独自一人居住,确实孤独到可怕。
她本想去膳房找点吃的,可是从东院探到西院、从南阁找到北阁,她也没找到膳房在哪,无奈,她只得摸去了西院唯一一间亮着灯的厢房。
与王府其他地方的景致不同,这间厢房隐没在一片荒草丛生的院落中,斑驳的木门年久失修,轻轻一推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出乎季音的意料,白清旭并不在这里。
她仔细打量一番——厢房内并无特别之处,唯有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桌上摞满了像是才被人翻找出来的文卷。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张画像——十七八岁的紫衣少年,一手执扇,一手仗剑,笔锋色彩皆恰到好处,惟妙惟肖,醉墨淋漓,若非模样不同,季音真要以为这是白清旭闲来无事所做的自画像。
“......哟,醒了?”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拖着腔调,欠揍至极。
季音没好气道:“怎么,我不醒你是打算直接让我长眠王府吗?”
白清旭扬了扬唇,从她手中接过了画像。
“......这人是谁啊?跟你还挺像。”季音眨巴着眼睛:“穿衣品味跟神态气度都像......难不成你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
“嗯......”白清旭托着脑袋:“很有可能。”
季音一听便知他又要开始胡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若真是如此,最头疼的应该是白羽沅,毕竟皇位还没抢到手,就又多了一个竞争者。”
“......这是那老滑头的东西。”白清旭轻轻一笑:“当年惊九之案爆发,崇遥王府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关键时刻,他冒死冲入火海,救出了这些书画。”
“......冒死?!”季音一惊,赶紧去看那些书:“难道这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春宫图册?!”
白清旭纠正:“是绝版典藏款春宫图册。”
季音:“......我真不该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
白清旭笑道:“不过这张画像......确实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季音嗤道:“怎么说?颜料贵?宣纸贵?还作画这人大富大贵?”
“啊......差不多齐了。”白清旭道:“这画像是我五岁那年师父亲笔所绘,之后便一直收存于崇遥王府,再不曾示人。”
“原来是你师父的作品。”季音摊手:“那就不用说了,这画的肯定是你师父想象中未来的你啊!啧......难怪何洛闵会黑化,照这么看,你师父的确太偏心了!他明明就有两个徒弟,怎么能只给其中一个画像呢?”
白清旭再度看向画像中的翩翩少年,眸光微动,什么都没有说。
接下来几天里,季音简直像变了个人般,“乖乖”待在永逸王府,一步也不曾踏出。
至于原因,则跟一个“意图出逃的妙龄少女与影卫大哥们十战十败”的故事有关。
季音本想找白清旭理论,奈何他接连几日都是早出晚归,像是人间蒸发了般,连两人唯一有机会吃在一起的晚饭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只留季音边吃边默默捏爆板砖。
于是,在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给裴诀寄出一封平安信后,闲得发慌的季音开启了她的王府吐槽之旅——
“不是,别的就算了,他是怎么知道我衣服尺码的?那绝版典藏款春宫图册真有如此妙用?!”
“而且......昔愿阁,这是什么破名?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白清旭到底会不会取名?”
“还有这围墙上的涂鸦......这是白清旭小时候画的吧?丑爆了!这家伙果然一点儿艺术细胞都没有!”
“我的天......这一整栋全是酒窖?这得喝几辈子才能喝完啊?!五个肾也不带这么造的吧?!难道传闻是真的?这家伙真的吃婴儿补肾?!”
除了四处闲逛,她每日还会在王府门口给白清旭制造不同的“欢迎仪式”——今天栓水桶,明天撒钉子,可这家伙像是学了什么读心术般,无论她使出什么花样,都能被他一一看穿,成功躲过。
不得不说,混吃等死的日子确实舒服——新伤旧伤悉数痊愈,困扰她已久的黑眼圈也因她每日六个时辰的睡眠消失殆尽,那该死的心痛病更是一次也未曾发作,若非她刻意控制,绝对会在白清旭这种投喂下长胖一圈。
如果可以,她很愿意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开心时泡泡温泉、赏花逗鸟,不开心时练刀打拳、偷酒解馋,就这样悠闲惬意地在王府过一辈子。
但季音必须承认,虽然此前十余年的人生里她每天都过得忙忙碌碌,虽然自从下山后她每天都活在刀光剑影、水深火热中,但她从未感到疲惫,甚至恰恰相反,她为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交到的朋友、收获的快乐而快乐。
她是个忙惯了的人,突如其来的闲适会让她无所适从,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师父,想师姐,想付子修与裴诀有没有平安归家,想司玄......是不是在等她回去。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季音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早起拦住白清旭,绝不能再这么无所事事地“颓废”下去!
直到次日午时一刻,她悠悠然睁开了眼。
季音:“......?!”
顾不得梳妆,她披了外衣就往外冲!
虽然正值晌午,日头却并不毒辣,和煦暖阳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下,映出了院中一道忙碌的身影。
季音一怔,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许是为这些青枣树松土浇水是个大工程,白清旭脱去了那件绛紫外袍,上身只着一件雪白轻衣,袖子随意挽起,本是一副干脆利落的好做派,可他偏不好好扎头发,一根紫色发带半绑半散地束在脑后,又添了几分慵懒闲散。
季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却正对上白清旭那双泛光带笑的眸子。
只见他随意往树上一靠,扬了扬唇:“......笨女人,收拾一下,等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白清旭,季音突然有些恍惚了,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便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东豫城最好的酒楼,景致最好的包厢,季音看着白清旭,终于问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那个......”
其实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想问他这些时日在忙什么,想问他找没找到封神比武对付何洛闵的办法,想问他有没有杀害程十鸢凶手的眉目。
但一对上白清旭的眼睛,她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似乎现在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你......干嘛突然带我出来吃饭?”季音咬了一口肉串,一脸狐疑地盯着对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是不是想偷偷暗算我?!”
白清旭有些好笑道:“你人都在我家了,对付你还需要暗算?”
季音惊怒:“所以你果然想害我是吧?!”
白清旭挑眉:“笨女人,你现在吃的可是紫宸最好的酒席,有钱也吃不到的那种。”
“啊?这个?最好的酒席?还不如你......”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季音猛地一顿,连连反口:“不是,我的意思是......果然比钱来楼的菜好吃多了!”
白清旭轻轻一笑:“既然如此......你便更应该安静下来,用心品尝。”
季音一怔,不说话了。
“......臭骗子,你今天怪怪的。”半晌后,她迟疑开口:“......是出什么事了吗?”
白清旭却笑着岔开了话题:“听闻‘有间茶馆’新上了一出折子戏,吃完了,我领你去看。”
季音:“......”
饭后,两人来到了有间茶馆。
白清旭没有骗她,这出折子戏她果然从未听过——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历经重重磨难,死生契阔仍不离不弃,最后隐居世外,一个莲畔浣纱,一个种田牧马,过上了平淡却幸福的生活。
许是因为季音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戏文演到最精彩的时候,她竟还被邀请上台一同参演,甚至因为表演太过出色,在一众欢呼声与喝彩声中,赢得了一顶纯金打造、镶满东珠的华美金冠作为奖品。
直到下台,季音面颊的潮红仍未褪去,她献宝似的冲白清旭摇了摇手里的金冠,整个人激动不已:“看!我赢的!”
白清旭:“啧......不就是演戏吗,我也会演。”
季音瞬间更得意了:“切,谁让你没被人家选中呢!”
接下来几日,白清旭简直像变了个人,从早到晚待在王府不说,甚至每天都变着法带季音出府游玩。
于是,在他的带领下,季音几乎玩遍了整个东豫城,优哉游哉,酣畅淋漓、收获的战利品更是越来越多——打马球赢金步摇,茶百戏赢金发簪,就连她放飞自我踢得乱七八糟的蹴鞠赛都赢得了一双金丝靴......一件件数下来,算上金珠钗、金梳篦、金耳坠、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金腰带、金挂佩,不多不少,从头到脚正正好好十二件金器。
“......原来东豫城的人这么喜欢金饰!”酒足饭饱的季音看着这堆宝贝,喜滋滋冲着白清旭道:“我早就说过了,以我的技术,绝对能带你赢!若以后还有这种马球赛,你一定得叫着我,咱们一起上,再把那群人杀个片甲不留!”
白清旭摇着折扇,悠悠道:“嗯......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就大发慈悲,考虑一下。”
“......滚蛋!”季音瞪了白清旭一眼,旋即将这堆宝贝往他面前一推,清了清嗓子:“......那什么,虽然但是,这些毕竟是咱们合作赢来的,所以公平起见,一人一半。”她一顿:“看在这几日你陪我玩的份上......你先挑。”
闻言,白清旭收起折扇,认真打量起这堆金器来。
就在季音以为他要全部占为己有时,他却将这些金器悉数收入匣中,连带一纸信笺一同递给了季音。
季音:“?”
白清旭眉梢微扬:“没地方放。”
季音:“......?没地方放?你这么大个王府是摆设?!还有,这封信是什么东西?不会又是什么新的催命符吧?!”
白清旭笑道:“这是皇后娘娘托我带给你的邀请函。”
“邀请你三日后......入宫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