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分开，也没有人说一起。
何念就这样跟着他们去了队伍约定集合的位置。他走在最后面，步伐自然而放松地跟着别人队去集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本来就是一只队伍。
转过拐角，来到工厂的一处空地。
旁边的铁皮屋投下一片阴影，将空地切割成明暗两半。几台锈蚀的设备被丢弃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味。
中年人第一个看见他。
彼时他正蹲在地上整理背包，抬头的一瞬间，手上的动作僵住了。他的目光在何念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向凯云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带了个外人回来”。
口罩男靠在墙上，帽檐压得很低，手臂交叉在胸前，看不清表情。
“小凯，这是……？”中年人站起来，面露为难地看着凯云舟。
凯云舟似乎这时才意识到不妥——他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觉得“带人回来”有什么问题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路上一直在想着何念那些话。也或许是因为，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何念当成了自己人。
面对中年人的质问他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后他干脆直了直腰板。
“他帮了我们的忙。”凯云舟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咱们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吧？”
中年人的嘴角抽了抽。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过头看向口罩男。
但口罩男没搭理他，
而是盯着何念。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和一双阴沉的眼睛。
“多管闲事。”，他说。
四个字，透着满满的排斥与一丝轻蔑。
这句话既像是说给何念听，又像是说给凯云舟听。但无论如何，周围的氛围瞬间紧张了起来。
本来关系就不好，这个评价更是让凯云舟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我多管闲事？明明是你没良心！”
他气冲冲地往前迈了一步，中年人赶紧伸手拦住他。
“难道不是我们队的就不管别人死活了？他一个手无寸铁的能活多久？遇到怪怎么办？”凯云舟被拦着，嘴上却没停，声音越来越大，“更何况我看你还未必有他管事呢！”
闻言，口罩男却看都不看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嗤笑。
平日里积压的不满在此时此刻被激发，凯云舟指着口罩男的鼻子骂了出来。
“老子之前差点被吊灯砸死的时候，你他妈在旁边冷嘲热讽！你才没用！你个冷血的神经病！”
口罩男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冷了一点。
两个人对视。
火药味渐渐弥漫开来。
“凯哥……别吵架好不好？”
周轻轻赶紧上前扯住了凯云舟的衣角，将他往后拉了拉。
凯云舟低头看了她一眼，在周轻轻恐惧的眼神里他喉咙里那句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哼！”
中年人赶紧挤进凯云舟和口罩男之间，脸上挂着那种在单位调解同事矛盾时练出来的标准笑容。那笑容尴尬、圆滑、谁也不得罪，但在这片阴冷空旷的废弃工厂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是啊是啊，大家都是伙伴，有什么事慢慢说嘛。”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口罩男，见他根本不搭理自己，又尴尬地转向何念，“你说是不是啊，小哥？”
何念站在三步之外，从被看见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只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像一个局外人。
而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
在中年人期待的眼神里，何念斟酌着开了口：“你们也看到了，我一个人很难做到什么。甚至未必能活下来。”
他慢慢的退后一步，举起双手以示无害。
紧接着，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所以，我是来寻求合作的——只要能完成任何一个任务，哪怕不是第一个完成也没关系。”
何念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他笑了笑，让自己看起来更温和：“你们会需要我的。”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口罩男开口了：“理由？”
何念看着他。
“你见过鼠面人吗？”
突兀地，何念忽然问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什么意思？”，口罩男皱了皱眉。
“我有鼠面人的录像。”
何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轻快：“虽然没拍到脸……但作为合作的投名状，也算有诚意？”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不淡定了。
凯云舟第一个反应过来：“录像？？？”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怎么拍到的？！我们设了几十个摄像头都没用！”
中年人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变了。探究地看着何念手里的手机，眼神里或许还有一丝期待。
口罩男眼里的轻蔑终于散去。
那目光从何念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一路扫到他的背包，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他正视起何念，好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一般：“你知道撒谎的后果，对吧？”
“当然。”
何念伸出手。
他的手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手指修长，洁白。不像一个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手。
这更让口罩男惊讶了。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上前一步，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沈铭。”
“何念。”
两只手交握的短短几秒，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靠近后，何念敏锐地留意到了沈铭藏在口袋里的一个小瓶子：“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手指尖触到了沈铭袖口下，隐约能感受到的，一截冰冷的金属边缘。
与此同时，沈铭的目光落在了何念的背包上。
包的底部有一小块深色的洇痕，颜色暗沉，只在缝隙里渗出一点点。但如果凑近了——如果鼻子够灵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沾满了某种液体的东西。
松开手，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
“录像。”沈铭扯了扯帽檐，把头偏过去了一点。那个动作像是在遮挡什么，又像是只是习惯。
“当然。”何念把手机调出来，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我也希望你们能将已知的信息分享一些。”
他点开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画面有点糊，看起来是老设备拍摄的。
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
老鼠越来越多…
忽然摄像头动了一下，
画面缓缓抬起，
瞬间，周围都寂静了，在不知谁的心跳声中，无数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同时转向摄像头。
隔着屏幕，
密密麻麻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从正面，从侧面，从头顶…
从………
背后。
录像在布料的撕裂声，在小老鼠们叽叽喳喳的笑声中结束。
屏幕一黑。
周围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这是之前兔子布偶拍到的那一段画面。
烈日当空，可众人却不但没有感觉到热反而开始脊背发凉。
都看见了，
趴在墙壁上的扭曲身形、利爪、那只长满毛发的大手。
“这…”
周轻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捂住了嘴，因为她听见了录像里伴随着布料撕裂声的一声细微的哀嚎。
“就这些？”沈铭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比之前低沉了一些。
“就这些。”何念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静，“我不能损失更多伙伴。”
凯云舟想起自己刚才砸那面墙的时候，何念说过的话——“别怕，你是在救人。”
他现在终于知道，他们在救谁了。
救自己，
救队友，
救被鼠面人撕裂的所有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