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深处比入口更暗。
头顶破了几个洞的铁皮屋顶漏下几道光柱，灰尘在光里缓慢翻滚，仿佛某种沉睡的活物正在呼吸。
何念缓步穿行在一间废弃的小仓库里，地面的碎玻璃在他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翻倒的铁架、锈蚀的工具、地上散落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正要拐进一条堆满锈蚀设备的窄道，忽然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
“……你确定是这里？”
是那个纹身男的声音，此刻没了方才在门口时的张扬，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绷。何念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左右张望，生怕从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突然窜出一双闪着幽光的眼睛。
“我、我也不确定……”女生的声音怯怯的，“但是那个人说，他看见工厂的仓库里有……有……”
“有什么？”纹身男语气焦躁起来。
“有个诡异的符号。”
何念替她把话接上了。
过道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过拐角，看见纹身男一手撑着半开的铁门，另一只手本能地搭在腰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女学生缩在他身后，校服袖子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两个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从身后过来。
纹身男肌肉一紧，猛地将女学生往身后一推，自己半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他方才表现出来的那么怂。
女学生刚刚还在专注于描述信息内容，被突然冒出来的何念吓了一跳，紧紧的攥着纹身男的衣角。
看清是何念后，他才慢慢松懈下来，但脸色依然不大好看：“你跟踪我们？”
“路过。”何念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前面的房间里，“别紧张。我知道那个符号在哪里。”
纹身男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视线从他干净的衣服扫到背上那只不起眼的背包，嘴角渐渐翘起来：“哟，小兄弟动作这么快？做过功课？”
“我有工厂的地图。”
“那正好！”纹身男眼前一亮，下意识一巴掌拍在铁门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吓得身后的女生又是一缩他才尴尬地收回了手，“一个人走多危险啊，咱们一起呗？互相也有个照应！”
他语气热络得像是看见多年前的老同学，但何念看得分明——这人眼神里那点不屑压根没收住。
不是真想组队，只是觉得他“细胳膊细腿”的构不成威胁，带上也无妨。况且，一个手里有地图的免费智能导航，不要白不要。
倒是他身后的女生，闻言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怯生生地看了何念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何念并不介意凯云舟那点小心思。
他需要一个理由靠近这些人。纹身男看起来冲动但未必真蠢，女生怯懦却能活到现在，想必也有一技之长。而他们先来，又提到了“那个人”——那个队伍里的领路人，多半跟他们透露过什么。
“可以。”他点了点头。
“太好了！”凯云舟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咱们走吧！你说你知道那个符号在哪儿，能带路不？”
何念点了点头，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他随口问道：“我叫何念。你们呢？”
“凯云舟，叫我凯哥就行！”纹身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又朝身后努了努嘴，“她叫周轻轻。”
何念脚步微顿。
凯……云舟？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满身纹身、六个耳钉、浑身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的糙汉。
凯云舟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眉毛一竖：“不行啊？你有意见？”
“没有。”何念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只是有点意外。‘云舟’——凌云之志与稳舟求进，你父母起名字应该很用心。”
凯云舟张了张嘴，那点刚窜上来的火气被这句话浇了个透。
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哼……用得着你说？”
语气倒是没那么硬了。
何念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走了几步，又随口问道：“说起来，那位戴口罩的队友……你们跟他关系不太好？”
“别提那傻逼！”凯云舟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装什么逼啊？从集合到现在，我跟他说了一大堆话，他每次就回我几个字，跟个哑巴似的。我问他是谁、擅长什么、技能是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他捏着嗓子学了一句：“你不需要知道。”
周轻轻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他妈……”凯云舟越想越气，“又不是我求着他组队！他自己发的召集帖，来了又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呢？”
何念“嗯”了一声。
凯云舟见他有回应，话匣子反而打开了：“而且那家伙邪门得很。一天天神出鬼没的，跟个背后灵一样莫名其妙地从背后冒出来！”
说着，他仿佛想到了口罩男阴测测地在背后忽然开口的画面，不自在地摸了摸手臂：“要是没有秦叔讲和，我跟那怪人一天都待不下去！”
何念——刚刚从他们背后窜出来的‘背后灵’本人——不由得想到——凯云舟会不会也跟别人这么吐槽自己啊？
凯云舟似乎积怨已久，有了机会就疯狂向何念倒苦水，“我们按他给的地址集合，他二话不说就往这边走，全程不看手机、不看地图，跟特么来过似的。”
何念脚步不停，眼底却微微一动。
来过？
“小周，你说是不是？”凯云舟回头喊了一声。
“嗯…”身后传来周轻轻细若蚊吟的声音，“不过…”
“不过什么？”，何念保持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开口时语气亲切了许多。
“不过…我觉得秦叔叔人也挺怪的。”，周轻轻绞了绞手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有吗？我觉得还好吧。秦叔挺亲切的啊？”，凯云舟不解地挠挠头。
“没什么…”，周轻轻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别怕，我们都在呢，不会有事的。是不是那个秦叔叔欺负你了？”，何念双手撑在膝上弯下腰，他的语气像是老师在关心班上受欺负的学生。
“不，不是…”，周轻轻没想到何念会追问这些事，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却莫名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感受到了一种在学校里特有的安心。
“就是…他一直带着一个小香包。有一次我问能不能闻一闻，他凶我…”，说着周轻轻委屈巴巴地瘪起了嘴。
“啊？”，凯云舟很是惊讶，在他看来秦叔一直是一个挺平和靠谱的人，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这样莫名其妙的发火。
何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很奇怪，那个香包看起来有什么特别的吗？”
“就是带白色花纹的黑色小香包…”，周轻轻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嗯…闻起来怪怪的。”
何念问道：“像什么？”
“像…中药味，又有点怪怪的…嗯…说不清楚，就是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