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过再次递到眼前的信笺,摩挲着信上羌国大印,眸色晦暗。
皇帝未叫起,明钺不敢起身,便一直躬身候着。
他心中忐忑,半响,壮着胆子低唤:“皇兄······”
皇帝仿佛这才回过神,沉声开口:“长公主,你说魏家罪行,翼王也参与其中,可有证据?”
明懿答得坦然:“没有。”
翼王明钺刚松一口气,就听她又道:"可当年父皇跟我说过,您和三哥皆有帝王之姿。三哥又战功赫赫,难道心里真的对皇位没有想法?臣妹可是听说,西北军中只认翼王,不认帅印。"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得一片柔婉和煦:“当然,我也只是听说啦,三王兄不要介意。”
说罢,又似苦恼又无辜:"皇兄,我刚才说的都是人之常情的推理,没有证据。要不……我收回?"
两人四目相对。
皇帝心中暗恨不已。
既然能弄到羌国国主的书信,也有魏大夫人与卢甲的往来书信,为什么不再弄一封明钺的?
朝中众人实在没想到,今日不止赏了一出比话本子还精彩的好戏,更叫这个浑不吝的长公主,将皇权之事搬到了台面上。
一时间,殿中众人各怀心思。
此时,魏今朝是否被明懿枉杀,已无人关心。
皇帝沉着脸,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翼王三人。
半晌,他缓缓开口:"崔爱卿,你看看。"
皇帝示意全福来将羌国国主的信笺递崔玄柏。
崔玄柏与皇帝有师徒之谊,又是先帝托孤重臣,更是清河崔氏嫡脉。皇帝此时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崔玄柏双手接过,凝神细看。半晌,他躬身道:"陛下,魏家是否收留卢甲,一查便知。魏今朝已死,血脉之事已无从查证。至于国书······先帝与羌国曾有书信往来,皆收在中书省密格之中,臣请亲自查阅。”
“准了。”
“至于魏家······”
“陛下!”
冯征不知何时已站到大殿正中。他此时已整理好衣袍,面上竟重新恢复了几分御史大夫的凛然气度。
"臣深受皇恩,却因一己之私,险些酿成大错。如今虽将所有实情托盘而出,但亦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臣这就去地下,向先帝赔罪!"
话音未落,他骤然冲向右侧金柱······
冯征撞得坚决,奈何身上有伤,动作并不快。可金柱附近竟无一人伸手阻拦,反倒有人默契退开,腾出位置。
魏家父子想拦,却因跪地而起身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头破血流。
御史大夫撞柱,若为死谏,必名垂千古。可今日这番,众人只剩唏嘘。
魏家父子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正寂静间,崔玄柏似无事发生般重新开口,声音无波无澜:"陛下不如请大理寺与锦衣卫一道去魏家搜查看看。益州,不容有失。"
皇帝看向伏地不起、姿态谦卑至极的明钺,最终未等到崔玄柏的下文,道:"崔爱卿说得有理,就按你说的办吧。"
又摆了摆手:"拖下去吧。"
血迹被很快清理,金柱之下,仍光洁,不见斑驳。
一场朝会,跌宕起伏。众朝臣虽饱览了精神食粮,腹内却早已饥肠辘辘。
谁知刚要宣布退朝,只见文官末尾,迈步走出一名青袍银带的小官。玉白笏板遮住他半边脸,他躬身拜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凝眉,望向殿中那道瘦长身影,认出是新科状元许瀚文。心中虽疑,但到底是自己钦点的状元郎,便多给了几分耐心:"状元郎有何事?是想随崔爱卿一道去核对国书么?"
谁知许瀚文突然扯开衣带,将外袍脱下,又将内里那件布满红色斑驳的衣衫褪下,双手捧在手中,双膝跪地:"臣益州双流县人许瀚文,参长公主于益州横征暴敛、强掠男丁、枉杀百姓!蜀地之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已至民不聊生。臣虽微末,实不忍故乡涂炭,冒死上奏,请陛下明察!"
众朝臣:······
没完了?她今天是非死不可吗?
明懿也坐正了身体,看向许瀚文。
乾元殿殿门洞开,他就跪在不远处,双手捧着那件衣裳。
从明懿的角度望去,门外的天际恰好将他框住,似成一幅画卷,而卷上泼墨而成的正是状元及第。
皇帝明聿将屁股重新在龙椅上放稳:"许卿手中是何物?"
许瀚文道:"此乃双流县百姓用鲜血写成的万民书,请陛下御览。"
皇帝看一眼全福来,大太监忙急步步下台阶。
衣物被全福来摊到明聿眼前。不算宽大的布衣上,密密麻麻布满血色字迹。
皇帝正低头细看,余光瞥见明懿已缓步踏上丹陛。有了前事,他也不觉得稀奇了,只低声唤:"你来看。"
明懿凑近观摩。冠顶展翅凤尾与旒冕串珠相碰,发出细碎轻响。
明聿细看的动作一顿,悄然向后挪了挪身子。
他将按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搭到大腿,却觉嗓子有些干涩:"好了,都是名字。"
明懿也立直身子,却抬手指着一个洇开的字问:"这什么字?"
明聿的视线落到她粉白的指尖上,扫了一眼那处,小声道:"别摸。"
这衣服不知多少人沾过手,她这身子怎么扛得住。
他一时只记得明懿少年时身子病弱,全然忘了三天前,她曾当场掌掴御史的“英勇事迹”。
明懿听话收回手,却固执地看向他。
“福。福气的福。”明聿道。
小时候他被父皇罚写大字,她也是这般踮脚扒在桌案边,豆丁大小一个人,只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他不搭理,她也不恼。
他若是回她一句,她就软软糯糯地跟着念。累了,便自己爬到他怀中睡着。
想到这儿,明聿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却仍端着兄长的架势:"你入蜀这许多年,学业可是荒废了?"
明懿见他如此,心觉好笑,面上却配合。
她侧过身,在大臣看不叫的角度,冲他皱了皱鼻子,用口型道:“饿了······”
明聿乜她一眼沉声道:“下去坐着。”
众大臣见二人这般作态,一时心思百转。帝王心思,最是反复无常。
明聿等她重新坐好,才架起手臂,轻叩桌案:"明懿,你怎么说?"
明懿瞥了一眼仍如竹枝般跪在殿中的许瀚文,赞美的话不用思量:"身段不错。"
此时魏家父子已经被金甲卫带了下去,明钺也退回到朝臣前列。闻言,他没控制住地抬眼看去,正撞上明懿饶有兴味的目光。
经过这段时日的洗礼,众朝臣自诩也是见过风浪的,实在对这样一句不轻不重的评判生不出太大反应。
更何况,这话还是长公主说的。
委实算不得什么。
可许瀚文却似受了奇耻大辱。他怒瞪着明懿,脖颈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你……你……自重!"
“放肆!”
倒是明聿先喝了一声:"当朝斥责长公主,谁给你的胆子?"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许瀚文将青绿外袍拢在胸前,方才涨红的脖颈与脸颊倒是退了些血色。他看看明聿,又看看似笑非笑望着他的明懿,试图辩解。
“不是这个意思便好。”明懿接过话茬,安抚地看了明聿一眼,转头接着道,"本宫问你,除了血书,可还有其他证据?"
许瀚文见话题转回血书,也收了紧张之色,面上复又浮起愤慨:“血书为万民以血写就,携的是一县之民的泣告!殿下生于九重、长于金屋,不知人间霜雪,臣不敢苛责。可这满纸殷红,在殿下眼里,竟连一句正经话都换不来么?臣斗胆问殿下,高坐之上,可还放得下我大曌一个百姓?”
明懿冲他压了压手,声音不疾不徐:“你先别激动。本宫是问,既然没有其他证据,怎么就说这件血衣是写给本宫的呢?”
“这……”许瀚文噎了一下,顿了片刻才反驳,“臣自益州双流县跋山涉水而来,自然代表蜀地。臣……长公主是疑臣为蜀地之心,还是不信臣的身份?”
明懿摇头:“没有啊,只是……”她拖长了音调,转头问明聿,“父皇这十年间,收到过蜀地灾情的奏报吗?”
明聿回忆了一下:“并未。”
明懿又问:“阿兄你呢?”
她这会子的语气便如兄妹间闲聊,明聿不觉也被带着走了几分。她问,他答:“未曾。”
明懿满意地回头,重新看向许瀚文:“你看,许是你弄错人了。”
造反之事刚压下去,便有状元郎的血书等着,又是谁见不得她活着?
一时间明懿觉得谁都有嫌疑,却又个个没把握,索性也不将话说死。
她似很好说话:“不如你先回去找出其证据,再来跟本宫对峙?”
许瀚文眼见事情被她举重若轻地糊弄过去,不甘心地膝行几步,喊道:“陛下,请您明察啊!求陛下救万民于水火,为百姓做主啊!”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迟迟不肯起身。
众朝臣观明聿态度,亦谁也不开口搭话。
一时间场面僵在这里,却听明懿语调悠悠:“双流县,没有一万住民。”
许瀚文叩首的动作一滞,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向明懿。
明懿站起身,走到近前,居高临下打量他半晌,回身对明聿道:“皇兄,不如你亲自派人去双流查看一番?许是我离开这段日子,蜀中哪里出了问题,那些官员懒怠了、没有及时上报也说不定。”
自小公主入蜀后,蜀地官员的升迁任免便自有一套章程。先帝默许曌临公主府的推荐先于朝廷任命。
这也是为何新帝继位后,如此迫不及待要动明懿的根源所在。
记忆中的先皇爱女之心拳拳,可又不肯将亲闺女最后再推上一把。
如此种种,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明懿如此坦荡,倒叫皇帝心中疑虑稍减。他凝眉,似极不赞同此言:"益州官员皆是当年父皇亲自安排入蜀。没有上报,定是没有灾情。朕信得过长公主,此事想来另有隐情。"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才落到许瀚文身上:"许编修若只有血书,没有证人或其他佐证,便是诬告。诬告当朝长公主,你可知该当何罪?"
许瀚文猛地抬头,梗直脊背:“臣……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上诉之事,绝非虚言。且双流县具体如何,陛下遣人一探便知,臣怎敢作伪,望陛下明察。”
说罢,再次俯身叩首。
他在等什么?明懿观察他数次,发现每次答对时,他总会微偏头,余光往那一列勋贵身上扫。
明懿调整角度,凑近许瀚文,邻肩而站:“污蔑皇室,视情节轻重,可判流放三千里,或终身监禁;情节严重者,判斩立决,或抄家灭族。”
大曌立朝不过数十载,在场勋贵,皆是先帝时期立下战功之臣。其中,有谁,与小公主结下死仇?
还是说······这是皇帝的另一番布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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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