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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蕾丝裹猪肉

明懿暗自揣度,面上已凝起寒霜:“状元郎,本宫再问一次,你的血书,当真是双流县百姓亲手所写?”

许瀚文右脸蹭过左袖,仰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明懿。

缎面暗蓝华服,凤冠珠翠,雍容冷艳。珠翠垂落,映着她眉目间的疏淡,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玉像,华美又不容亵渎。

"臣……陛下,臣不敢撒谎。"

“哪月哪日?可有双流百姓为证?证词为何?”她垂眸看他,一字一句:“你说血书为你亲自带出双流,然科考四月已毕,你若真心为民,又为何今日才肯替百姓开口?”

许瀚文额角浸出细汗,忍不住又将眼神瞟向旁处。

却见那处人人垂目,无一人肯接他的视线。

他咬了咬牙,强自镇定:"臣……臣到京时已是三月末,殿试在即,臣本欲……本欲待金榜题名后,再循例上奏。臣想着,臣若有了功名在身,说话才有分量,才能真正替百姓伸冤!"

这话牵强,明懿却并不多做纠缠。

她敛眉看他。

“哦?你有官职才敢上奏,可双流县,成都府,却皆为本宫恶行瞒报多年。”她放缓语速,似十分好奇:“许状元从双流县一路科考,过府经州,最终金殿夺魁、获陛下钦点状元衔。这一路走来,想来披荆斩棘,未受半分照拂了?”

许瀚文闻听此言,脱口而出:"臣寒窗苦读,凭的是自己手中笔!乡邻怜我贫寒,凑了盘缠送我上路,除此之外,与官府从无瓜葛。臣之及第,问心无愧!"

“原是如此,”明懿了然颔首,“既然许状元咬定本宫与益州官员皆沆瀣一气、苛待百姓,唯有你一人为清流,真心为百姓做主······”

她转向明聿,躬身,"请陛下派人入蜀,尽快查明真相,还臣妹与蜀地一众官员清白。"

话音方落,许瀚文才猛然回过味来。他方才一剖白,竟将蜀地官员都得罪干净了。

一股寒意自尾椎蹿起,蔓延四肢百骸。

已近午时。大殿外的白玉街上秋阳烈烈,却穿不透乾元殿翘角堆叠的琉璃金鼎。

明聿凝眉看着殿中女子,半晌未言语。

若真如许瀚文所言,蜀中早已大乱,为明懿一手遮天。他的暗桩怎可能不报?

可若许瀚文所言有假,等他的人查明真相、为明懿正名,她声望更胜,他又要以何理由削藩?

一时间,明聿顿觉骑虎难下。

明懿却仿若未察。她脸上严肃之色敛去,换上狡黠:“不过,在此之前,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还请皇兄将许状元交由公主府看管。作为重要证人,若是许状元哪天无故丧命,倒叫臣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明懿!”明聿皱眉,一时对这十年不见的妹妹性子变化之大更为不解。

明懿伸手,隔着袖袍将许瀚文拉起来,笑得人畜无害:“臣妹一定尽心保护状元郎,亦可立下军令状。”

这话一出,许瀚文只觉方才被明懿碰过的地方霎时如火烧,下意识往旁边侧了半步。

一时间满殿朝臣眼风交错,连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崔玄柏都掀了掀眼皮。

明聿皱眉,低声警告:“不许胡闹,你有驸马。”

明懿却是一副浑不吝的模样:“驸马远在蜀地,若许状元所言被证明是假的,臣妹惜才,可饶他一命,收在身边时刻管教。”

宫门处,谢元扶着明懿登上车辇。

车辇晃动,她放下帘幕,拣了块牛乳糕吃下去,才道:“新科状元,翰林院的,拿了一件血衣,说我在双流县奸淫掳掠。”

一盏热茶送到明懿手边,谢元低声道:“先喝杯热茶。”

今早便一直阴天,临到晌午才将将放晴。已是深秋,她一路从宫里出来,哪怕坐了轿子,手也是凉的。

一口热茶下肚,明懿轻吁一口气:“我想起个不知从哪本书上看过的方子。”她又拿起一块糕,“将牛奶和糖混着熬煮,过些时候,会煮成焦香的甜水。”

谢元见她语调轻快,还有闲工夫聊别的,心知今天这关过得顺利,也稍稍安心。

“这法子主子是单告诉奴才一个了?还是跟双姐姐也说了?”

“咦!”明懿看他,“谢元元,你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竟然会跟她说笑了。

她又叫他谢元元,他又开心了一些。调整了下坐姿,靠在木栏上:“主子今天心情不错,奴才也松泛松泛。”

明懿抿抿嘴,心说,我本来也不是多严肃的性格啊,不过是新环境,又随时有生命危险,我紧张啊。

见明懿不语,谢元问出心中所想:“主子要让他跟着回府?”

方才在宫门口,就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明懿身后,一脸不甘愿的模样。

明懿敛了神色:“皇帝近日会派人入蜀,传信给阿舅,叫他早作安排。双流县怕是要出事,或是已经出事了。”

站在皇帝立场,若查不出东西,还想将罪名按死,怕是只有屠杀一法。

谢元:“皇帝会屠杀百姓嫁祸给您?”

明懿摇头:“不一定是皇帝,但我这位好阿兄惯会顺水推舟。”

“去查,查许瀚文一路科考入京后都和谁走的近?特别是上京勋贵之中。”明懿又思忖片刻,“至于许瀚文,就让他住盈袖斋吧。”

谢元应了一声,将糕饼碟推到她跟顺手的位子。

又一口糕点送进嘴里,胃里总算不再空落。

明懿窝进软塌:“这人不过是个由头,你安排几个靠得住的伺候着,别叫死了。”

谢元一一应下,又说起旁的事:“景王府那边叫了太医,说是人病了。”

明懿懒洋洋的搭了一句:“下次注意分寸。”

明叙若轻易死了,倒教明聿捡了便宜,得不偿失。

谢元应了一声。见她吃饱喝足,又阖上了眼睛,没再说话。

从昨晚到现在,她拢共睡了不足一个时辰,想来是累坏了。

长乐宫。

明聿刚用过午膳,整个人靠在躺椅上,耳边是皇后王婉宁读奏章的声音,他却越听越觉得头疼。

自从登基,便一直诸事不顺。

“陛下,可是在为今日早朝之事烦心?”

“你都听说了?”

“您下旨抄家,魏贵嫔已经来臣妾这儿哭过一场了。”

皇帝揉着太阳穴,没接话。

王皇后合上奏折,起身绕到身后,抬手搭上他鬓边:“臣妾会为您安抚好各宫,陛下只管专心处理国事便好。”

指腹柔软,却力道适中,皇帝紧锁的眉间稍稍松散。

他抬手覆上她的:“梓潼总是最懂我心。”

王皇后温声道:“妾与陛下夫妻一体,自然希望您万事都顺意。只是皇妹也······太不合规矩了些。”

皇帝握她手的动作一顿,随即拍了两下放开,脑中却骤然浮上明懿那张娇憨面容,以及愈发成熟的身段。

“她······确实变化很大。”

忆起她借保护之名,当堂带走状元郎的情景,他眼中晦暗一瞬。

从前懂事乖巧,在蜀地呆了这些年,性子确实野了些。

他沉默许久,久到王皇后以为他睡着了,却听他语调悠悠。

像解释,却不知是解释给谁听。

“但也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图新鲜。”

听他如此说,王皇后面上笑意敛去,手上拿捏着力道,声音柔婉依旧:“可是当年之事······”

“梓潼!”皇帝猛地出声,打断王皇后未说完的话。

他撑地起身,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在怀中。

“当年的事,休要再提。”

王皇后伏在他怀中,乖顺地点了点头:“是,听阿聿的。”

皇帝眼中墨色不散,却放缓了语调:“明懿虽然早有驸马,但毕竟没有子嗣。蜀地……”他想到羌国的那封信,顿了顿道,“再安稳几年吧。”

眼下更重要的,是西北。他不能本末倒置。

长公主府。

周平还跪在冷风里。

谢八枕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翘脚鼓弄着什么。

明懿跨进院门,就看他手中一抹银亮射入周平身侧。

周平不躲不避,跪得稳如磐石。

被明懿撞个正着,谢八心虚起身行礼:“主子。”

周平跟着叩首,带着鼻音。

“参见长公主。”

她顿住脚步,对谢八道:“去找谢五领罚。”

她这才看向周平。

公主府的大管家,十年间掌管着偌大公主府,日子想来是极安逸的。轻薄的绢纱穿在他身上,有种蕾丝裹猪肉的既视感。

她温声道:“起身吧,喝两剂伤寒药,歇两天再办差。”

她不问罪,周平拿不准她心中所想,不敢随意开口,只得再次叩首:“奴才谢长公主恩典。”

临凤阁中,谢双带着丫鬟服侍明懿洗漱更衣。

丫鬟退下,明懿才道:“等蜀地的人送到,就让周平自然病死。叫谢四在这段时间里查清楚都是谁这么关心本宫。不计手段。”

昨个夜里大火,公主府四门简直不要太精彩。

周平廊下的新穗灯笼,西侧门第三棵槐树上的红绳,后门墙缝里的纸条······

林林种种,明懿有一种穿进了谍战片的错觉。

谢双应了退下。

明懿没骨头似的趴到桌沿。

屋内很静,许久,明懿试探着开口:“哎!你在吗?”

“系统?”

“穿越大神?”

无人回应。她又叹口气,爬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