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房里,屋顶漏了个巴掌宽的破口,一根细绳垂在月光里。
孩童身量的黑衣人正与一抹沙黄色身影缠斗。
那声声婴啼,正是出自半人高的猞猁之口。
它耳尖竖起,瞳孔泛着幽茫,獠牙已经染血。
黑衣人挣扎间,突觉浑身使不上力气,顷刻间被利爪在胸前撕开几道血口。
血腥激得畜生发了性,喉管将断。
“巴适,住口。”
角落里传出一声轻唤。
来人缓步走出,身形消瘦,青衫玉带,一张清秀面孔上没什么血色。
路过杵在原地的谢八,随手将一只雪帕甩到他脸上:“擦擦吧,脏死了。”
人斯文,气也弱,明明是嫌弃,偏偏被他说得像哄人。
谢八攥着帕子胡乱抹一把脸,笑道:“你这是近墨者黑,竟学会主子那套爱干……”
谢九瞥他一眼。
“闭嘴。”
谢八一噎,忽地将视线落到窗沿香炉之上,讪讪一笑,重新将锦帕堵住口鼻。
谢九蹲下查看,地上那人还有气,但明显动不了。
他戴着手套的手扣住下颌,巧劲一卸,刺客眼一翻,晕死过去。
猞猁凑过来蹭他腰间。他从竹篓里掏出一块鲜肉抛过去,猞猁跃起叼住,翻身上了圆桌,趴伏下来。
谢九回到圆桌旁坐下,饮了一口热茶,没管床榻上吓瘫的冯征。
谢八挠挠头,见屋里再无事,扛起矮小刺客走了出去。
窗外虫鸣渐歇。屋内香炉青烟一线。
谢九揉着猞猁的脊背,又掏出一块肉送到它嘴边:“再吃些。”
夜还长着呢。
残烛将尽,映出那鲜肉上,覆着一层霜似的粉末。
廊下转角,帘幔后头,明懿歪在躺椅上,呼吸均匀。
谢双轻手轻脚起身,往炭盆里添了新炭。
铁钳子放下,被一只胖乎乎的手接了过去。
他给炭盆里烤着的红薯挨个翻了面,铁钳蹭到盆沿,蹭出一丝细响。
谢双抬手,轻拍他后背。
男子小心翼翼放下钳子,回身冲她吐了吐舌头,肉肉的圆脸上酒窝深深。
炭火暗红,明懿的眼窝沉在影里。
长睫偶尔颤动,似孩童般睡得毫无防备。
深秋的风透不进帘幔,只有红薯渗出焦甜的香。
谢双描摹着她与先太后相似的轮廓,眼前浮现未央宫中旧事。
八岁的她趴在床前,心疼得不行:“娘娘,您疼不疼?”
刚生产完,先太后面色苍白,嘴唇淡得不见血色。大约是太医说小公主康健,她心下稍安,攒出几分气力,唇微启:“不疼。”
“您骗人……”她瘪嘴。怎么可能不疼?
她抬袖糊了下脸,握住那双曾斩过匪首,亦救过无数百姓,此刻却绵软无力的手。
“我这就回族地去。不过是伤了肺腑,血已经止了,大巫一定有法子,您等着我……”
那双手像是想要抬起,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抚上她的脸。
最终却只颤了一下,又无力地落下去。
娘娘看着她,眼里还是从前的温柔,却浸了她当时看不懂的悲凉。
她说:“好,阿双快去快回,我和小公主一起等着你。”
她算计过的。没有药,就用蛊。她曾在巫医书上见过,有蛊名结命,种蛊者以自身精血与寿元做引,可将两人命脉相系。
公主还这样小,她愿意同娘娘结命。
她日夜兼程,几乎不吃不喝,马不知跑死了几匹。
可等她赶回上京,满城已经挂满了白幡。
有多少日夜,她抱着小公主,一刻都不敢合眼。衣物,吃食,无时无刻、随时随地,都有能要命的东西出现。
她不懂,但她会杀人。
那些日子,死在她手上的,数不清。
有时候小公主身上的奶香,都盖不住她身上的血腥气。
直到谢玄灵净身进了宫。
今晚,倒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一般。
炭火“噼”地炸开,似睡的不舒服,明懿侧了侧身。
坐在一旁的谢元忽然起身,将她的翻毛大氅重新掖了掖。
谢双抬眸,两人对视一眼。
谢元低声道:“我去。”
帘幔掀开,谢八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砸向廊下
谢元腕间银丝飞射,钉进廊柱,丝刃一横,将人兜住。
银丝卸力,腰间软剑出鞘,寒芒直扑黑衣人。
黑衣人反手格挡,足尖点着廊砖往后一仰,整个人贴着廊柱滑开数尺,落回墙头。
他低头看了看被剑风划破的衣摆,沙哑带笑:"好剑法。老夫多年未曾动手,今日陪你耍耍。"
话音未落,赤甲虫鸣。
翅振声兜头而至,像一张活兜头罩下。
黑衣人长剑在身前抡了半圈,扫开最近的一批,脚尖再点,人已落到院墙之外,抬袖捂住口鼻,浑厚内力送进院中:"小友好不讲武德!莫不是听过老夫的名头?"
谢元执剑立于廊前,狭长的眼眸里一片漠然。
方一落地,草间浮动似水,细看密密扎扎一片。
黑衣人啧了一声,拔身又翻回院墙,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啧啧,谢家的娃娃,一茬不如一茬。老二调教出来的崽子,也就这样。"
谢八抹了把嘴角的血,朝墙头啐了一口:“老东西,你等着,八爷爷弄死你!” 长枪直指,飞身而上。
谢七鞭梢缠住砖缝,借力一荡,扑上墙头。
黑衣人侧身避开,谢七反手回扫,逼得他后退两步,火星迸溅。借着反震飘开数尺,落在另一侧墙脊上,再不敢落地。
嘴上嘴不忘调笑:"小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一枚药丸含入舌下,谢六掏出金丝手套,墨绿自鞭梢浸开,风中浮出腥甜。
他飞身而上,鞭如龙,加入战局。
黑衣人回剑横架,鞭剑相触,墨绿汁液飞散,墙砖“嗤” 地冒起白烟。
谢元软剑如影随形,贴着剑脊滑过,剑尖自下撩向腕间,袖口应声裂开,血线自手腕处浮现。
虫群躁动,趁机钻进衣领。他闷哼一声,他边打边嚷。
“不打了不打了,今日就到这。” 他躲开软便,压下银枪剑尖,软剑凌空而至,他左挡右避,渐落下风。
他杨高声调,冲着廊下认真喊道:“老夫并无恶意!”
从衣襟扯出香囊,却被谢八立时挑飞。暗褐粉末撒落,黑衣人勉力冲出重围,用头去接。
方才还悍不畏死的毒虫,竟像遇了天敌,振翅退开。
少了虫网,黑衣人总算稍能缓气。
谢五见此情形,哑着嗓子开口:“你也是谢家人。”
武功路数相近,又揣着驱虫药,非谢家人,不会有这东西。
黑衣老者拼着左臂受伤,再次退出包围圈。他轻“嘶”一声:“小娃娃,眼力不错。今日老夫耍得痛快,下次咱们再······”
“杀了他。”
软糯尾音裹着肃杀自廊下传来。
火光下,明懿披着银狐大氅立在廊前,未施脂粉,眉眼间尽是凌厉。
谢元软剑归鞘,退回她身侧,薄唇轻启:“杀。”
院外机括声骤起,黑衣老者惊疑回首,破风声已至。
漫天细针与箭雨倾洒而下,尖皆泛着幽蓝紫光。
他剑舞成轮,身前划出一片光幕,“叮叮” 之声不绝。
可针如线,箭如雨,袖口、肩头、腿侧接连被细针擦过,很快泛出暗色。
院墙的阴影里,两个同样黑衣的年轻人立那。一人背着长匣,一人腰悬数只竹篓。
他探身欲擒,两人却像鬼影一样散进了淡紫色的烟雾里。
他心下叫糟。多年未曾出山,今日竟是自大轻敌了。
屏息已迟,烟入鼻腔,喉间灼烧一片。气息凝滞,一根细针破开剑幕,钉入左肩。
他闷哼一声,踉跄两步,斗篷散落,露出整脸来。
亲卫散开,明懿带着众人鱼贯而出。
黑衣老者连点周身数处大穴,后退几步肩背抵住院墙,气息粗重紊乱。
明懿尚未走近,他竟十分没骨气地掷剑下跪,再无方才的高手气度:"长公主饶命!奴才谢玄素,奉陛下之命前来保护殿下。"
玄字辈?
明懿偏头看向谢元。
“谢家暗营玄字辈第五,得先太后赐名,再当今五岁时,将他赐给了陛下。”
明懿听完,身形微微一晃:"皇兄……竟派你来杀我?"
"绝无此事!"谢玄素忙开口,兜头再拜,"今日公主府传话后,陛下不放心,特遣奴才来保护殿下。"
为保性命,他连连叩首,却觉体内毒素冲开血脉,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顾不上溢出嘴角的鲜血,继续讨饶:"是奴才擅自主张……奴才与谢玄灵多年未见,想着……想着,试探他徒弟的身手也好。"
明懿看着他,不接话。
保护与否无从查证,与她的人交手却是事实。此人武功之高,留不得。
谢元与她对视一眼,腕间银丝方动,兵戈之声自远处传来。
似有人在喊"站住",似有人在奔跑,似有一群人在追赶。
人未到,声先至:"羽林卫高辉,前来护驾!"
燕归苑前,白玉桥上,一人身着黑色甲胄疾步而来,气喘吁吁:"长公主!末将来迟,护驾来迟!"
身侧亲卫抽刀出鞘挡在身前。高辉也不近前,下桥便拜:"末将高辉,参见长公主。"
公主府侍卫统领秦梵一脸愤然,坠在身后单膝跪下:"殿下,高将军持陛下口谕,带人前来叩门。末将让他等着通报,他却径自往里冲。末将失职,请殿下降罪。"
明懿看着高辉:"高将军倒是艺高人胆大,一个人就来'救驾'了?"
怕是在外边等急了吧。
她扫了一眼蜷在墙根处、佝偻着身子不敢出声的老者,眼微微眯起。
高辉抱拳:"保护殿下要紧。谢前辈入府迟迟未归,末将担心府中出事。"他言语恳切,"殿下可曾受伤?"
他似才瞧见谢玄灵:“谢前辈这是为护公主与刺客缠斗所伤?刺客何在,有何特征?末将的人都在府外候着,听凭长公主差遣。”
密码的!惺惺作态。
明懿眼中浮起冷笑:“特征?与这位谢……前辈,身形很像,算不算?”
高辉干笑:“殿下说笑了,刺客怎会与谢前辈相像。”
“本宫素来爱开玩笑。我到没什么事,不过刺客武艺高强,你的谢前辈受伤不轻。”
高辉见她接茬,心下稍安:“长公主无恙,末将便放心了。”又道“请殿下放心,此事末将会通报大理寺,让他们尽快将凶手缉拿归案。”
明懿淡淡道:“那就劳烦高将军了。”
高辉道:“都是分内之事。见殿下无碍,末将这就回宫复命。”
他正欲起身去墙边扶人,却听谢元指着一处道:"主子!着火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见公主府二门方向隐隐有火光闪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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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