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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争命

“殿下,眼下情形,您心知肚明,何苦要抓着我不放?我……老臣不过是个卒子啊。”

冯征被栓在长公主府三天,寒泉管够,每日只一碗冷粥。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人来,他实在不愿再看这位疯癫公主与男宠**。

明懿施施然松手,余光瞄着谢元将银叉放妥。

她整个人陷进太师椅中,淡淡开口:“哦……皇帝想要我的命,老二是舔狗,老三要拿我作投名状,世家巴不得我们兄妹斗起来,好叫皇帝腾不出手收拾他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故作思索,摩挲着掌中暖炉。

“哦!君臣相得。”

四个字轻飘飘落进寒雾,冯征原本梗着的脖子瞬间僵直,他浑浊的眼珠子猛然定住,连控制不住的哆嗦都停滞了。

明懿却忽地轻笑出声。

“今日,紫宸殿死了一个春来公公。他是谁,想来冯御史不会陌生。三日前的闹市截杀,是谁的手笔?金吾卫又为何迟迟不到?”

雾气升腾,不过片刻便沾湿了眉眼。她眼波流转,倒叫其间锋利,浸出几分潋滟。

“冯大人,不妨告诉你,你的生死本宫不在乎,留你三天,不过是本宫需要一个杀人的理由!”

寒意早已透骨,此时的冯征竟出奇地感受到一股暖意由四肢百骸涌起。

明懿如此直白,怕是早将他当成死人看待。

他奋力蠕动,靠近坑边。

“殿下,我若是供出任何一方,我的家人都不会有活路的……”

明懿点头赞同,随即却又“好奇”地看着他:“所以,你认定本公主死了亲爹,孤苦无依,就可任人欺凌?”

他确实是打心里认定,明懿回京是必死之局。

争一个先锋的机会,用她的命,博一个前程。

心中隐晦,被一语道破,冯征顿感羞愧。

他避开明懿的目光,嘴唇翕动,半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殿下……臣……”

“本宫多年未归,府中人手不足。”明懿勾着嘴角,自顾自说着,“冯小公子聪明伶俐,待将他收进府中,让你们父子做伴如何?至于冯夫人……”她语调悠悠,“风韵犹存。冯府败落,只要本宫放出话去,娘家可还敢收她?到时候,本宫定要她日日做新娘。”

“你……你……”冯征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先帝仁爱,拯万民于水火!你是他嫡亲血脉,你怎可、怎可如此无耻!”

先帝仁爱,拯救万民,你们又是怎么对他唯一血亲?

一时间,明懿只觉胸腔中被激出嗜血之意。

“你也配提先帝?”她抓起一块栗子糕砸向坑中,面上尽是坦然的恶:“去隔壁,将冯小公子带来,见见血。”

冯征经历乱世,同夫人相守不过十余载,膝下唯有一子。

锁链“哗啦”震颤,被束缚在身侧的双手,竟然被他挣脱出一只。

五指苍白,皮翻肉卷,他向前伸着,口中嘶鸣:“殿下!殿下,稚子无辜,求您,求您放过……”

话音未落,却被亲卫一脚踹回坑中。

“唔……”一口污水咽下,他在坑中哀鸣:“放过他……放过老臣一家吧,殿下!老臣……求您了。”

这般无耻的话,明懿在那老登口中听过数次。

稚子无辜,真爱不是第三者。

她也曾是稚子,有谁怜过?

男孩儿哭闹声很快传来。冯家小少爷穿戴整齐,眼下却青黑一片。

想来是这几天惊吓过度,没有睡好。

冯夫人珠翠满头,一路哭嚎着坠在身后。

明懿只朝院门瞥了一眼,并未阻拦。

“爹爹……”

“老爷……”

冯征犹如一滩凝实却骤然解冻的烂泥,顺着坑壁缓缓滑落。

头顶枝丫繁茂如网,冯征仰头,却依旧接不到半点天光。

他忽地涩笑出声:“您想杀谁,我……老臣就是谁的人了。

明懿满意起身,冲着身侧亲卫招手:“去,带冯御史洗漱一番,再做些佳肴送去燕归苑。”

亲卫应声,二人同时动作起来。

随着链条绷紧,冯御史攀爬上岸。

这三天,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坑中,此时的冯御史袍子烂糟糟贴在身上,挪动间,不知是什么东西稀稀落落的往下掉。

异味混着寒气,顺着风漫过来。

冯小公子没忍住呕吐出声,冯夫人亦面有难色未上前。

明懿被谢元带着后退两步,远离坑边。

不等她开口,他已将锦帕递到她手边。她接过覆于鼻下,略抬高声调:“冯大人,晚饭后会有人去取您写的供词,记得务必详尽啊。”

三日折磨,早消弭了这位御史大夫的傲气,对明懿那明晃晃的笑意,根本无动于衷。

被近卫抛在坑边,冯征以头抢地:“是……臣,遵长公主旨意。”

他整个人仿佛一瞬间失了心气,透着死寂。

明懿对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向来没有怜悯心。

不过她还是正了正面色:“冯大人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随本宫入宫面圣。”

瞧着冯征一家被亲卫挪走,明懿踏出院门时,蓦然回首。

长公主府所有匾额都是先帝亲题。燕归苑,梧桐园,处处盼归,字字挽留。

可梧桐繁茂,寒池却凉,凤凰如何能栖?

“在看什么?”谢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方才冯征曾仰头瞅了许久的那方天。

暮色渐起,院中雾气更重,她身上的氅衣并不厚实。

“天凉,回去吧。”

她是从娘胎里带出的弱症,每每受寒,便要伴着咳嗽,几个月都不好。

他突然开口,倒教明懿有些意外。

记忆中他虽少言,却并非沉默之人。可这三天,日日相伴,他反倒愈发沉静。

心思如此敏感,可真叫她烦恼啊。

她与他对视片刻,突然抬手,指向不远处:“谢元元,你说那上头还会有鸟蛋吗?”

近卫撤去,此处只余二人。

忽闻此声,谢元心头撼动。

谢元元。

这个称呼,她有十多年未曾唤过了。

幼时,因着谢玄灵的缘故,他虽名义上是内侍,却与她一贯亲厚。

八岁那年,公主府落成,她拉着他四处乱逛。

便是在这棵梧桐树下,她最后一次这样唤他。

后来她失足落了寒潭。他多年习武,却因在树上替她够鸟蛋,等扑下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待他将她从水中抱出,恰逢先帝带人寻来。

她高烧五日才醒,寒症伴着咳疾,养了大半年才好。

自那以后,她再不肯同他亲近。

他不懂,去问师父,师父只说男女有别,她八岁了,须得避嫌。

可,他不是内监吗?

他自幼便知道,内监与女人无异,为何要避?

后来她病愈,读书却勤勉起来。再后来,便同魏今朝愈发亲近了。

明懿举得手酸,他却只怔怔看着她,不说话。

她抬脚踢了踢他的鞋边:“想什么呢?”

谢元回神,嗓音如常:“主子,要奴才上去看看么?”

明懿狐疑地盯了他半晌,抬脚绕过他:“算了,我才是客,何苦平白拆散一家子骨肉。”

她身影渐远,谢元快步跟上。

明懿压下唇角的弧度,等他走进才道:“即刻叫人去宫里传话,明日一早,本宫同冯御史有新证词呈给陛下御览。”

“是。”

九曲回廊檐下的宫灯次第亮起,一队墨绿夹衣的侍女避让行礼。

明懿目光在那卷着边的夹衣上顿了顿。

“你,去告诉周大管家。本宫赏他一身衣裳。挑那最轻的蝉纱,雪青色,做一身纱衫,配同色罗裙,明日一早,穿了来临凤阁伺候本宫上朝。”

侍女一呆:“殿……殿下?”

“就说本宫念他打理府务辛苦,今晚就不必来谢恩了。”明懿偏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廊上的众人听清,“去吧。”

侍女领命去了,脚步都是飘的。

谢元跟在她身后半步,等人散远了,才开口:“今晚叫谢十合十一亲自带人去守着燕归院。”

明懿身边的十二卫,是依着谢家训练死士的法子千挑万选出来的,而其中谢十和谢十一,最擅长暗器和毒道。

她手指挑起檐下宫灯新穗,慢悠悠道:“入夜,安排人送冯家母子去狼山。告诉冯征,这是本宫赏他冯家的唯一生机,他攀咬得越详尽,本宫才会用心保他家人。”

“是,”谢元应下,又道:“若动周平,让谁顶上?”

明懿思索着,复盘这次带回京的人手。半晌,她诚实回他:“还没想好。”

谢元静了一瞬,给出建议:“让谢四来吧。他心细,顶几天没问题。若有变故,叫他易容成周平也可方便行事。我今晚去信,叫师父送些可信的人过来。”

此次奔丧,谢玄灵留在蜀中坐镇。

府中长史不归,谢双暂时接管了内宅。外院这位,长此以往他也不放心。

离开太久,这偌大府邸不知换了多少茬眼睛,自己家里,总得先清净才行。

明懿无可无不可应着,迈开几步,又回头看他:“派人将府中各处出口都看住了,看今晚谁先不安分。”

野狗闻了气味,自然是要去找主子的。

丑时刚至,虫鸣骤密。

谢五自廊下睁眼,一只赤金甲虫正落他指尖,翅鞘细颤。他指腹微抬:“人来了。”

话音方落,屋脊瓦垄上衣料擦过瓦面的细响随风而至。

院外亲卫抽刀冲进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三个。

毒虫钻进衣领,喉咙瞬间被啃得不成样子。

屋脊上人影压下来,二十有余,黑布蒙面。领头那个看都没看地上翻滚的手下,剑锋直指房门,只吐一个字:“杀。”

"想屋子?"

话音未落,九节鞭从檐角横扫而出,铁蛇般绞住那首领脚踝,骨节一响,人已经被拽得离了瓦。谢六从阴影里翻出来,缠上去,鞭缠刀,刀割风,两人滚在廊下。

谢七从另一侧落下来,膝盖顶进一人腹腔,软鞭缠身而上,"夜色这么好,留下来陪你七爷爷赏月吧。"

枪杆横扫,枪缨甩开一串血珠子,两名扑向房门的刺客被逼退数步。谢八朗声调笑:“七哥,你又不会吟诗作对,谁要跟你赏月?”

谢七软鞭舞成活物,并不接茬,鞭梢一绞,一条腿应声而断。

不过须臾,门口廊下已趟了遍地尸体。

眼看不敌,首领横剑抵挡,借力后退数米,急喝一声:“退。”

刺客们也不恋战,拖起还能动的同伴,迅速收拢阵型。

几声长短不一的尖锐低鸣,从谢五唇边发出。薄片振动,毒虫如潮水般涌出,撤到半途的人纷纷栽倒,惨叫叠着惨叫。

等虫群散去,领头人已经被谢六与谢七同时绞段四肢,瘫在地上。

其余几个还能喘气的,也被谢八一枪杆敲碎了膝盖,再也爬不起来。

谢八蹭了蹭后颈,瞅着满地虫子和血,浑身刺痒:"五哥,你那香囊再给我一个啊。"

谢五的虫子只认香气,可不避人,每次见到他都觉得瘆得慌。

谢五立在风灯底下,半边脸金褐色纹路被灯光照得凹凸不平。他偏头,看向廊下被厚重帘幔遮掩严实的一方天地,片刻,哑着嗓子开口:“别贫。活着的,下巴卸了,手筋挑了,关好。”

院内打斗方歇,一声似婴孩啼哭的尖啸从屋内传来。

谢五阻止不及,谢八已提枪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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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