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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雪又下了起来。

李原伏在西山深处一处荒废的炭窑里,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窑壁。外头朔风呼号,卷着雪沫子从窑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如刀割。

他正用撕下的衣襟裹着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面的血早已凝了,结成暗红的痂,一动便扯着皮肉疼。

李原面上却无甚表情,只将布条缠紧,打了个死结。这是第几日了?自铁索桥那场大爆炸,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西山成了修罗场。同时徐海石是真急了。

铁索桥被炸,十二车火器毁了大半,更折了疤脸汉子等数十名精锐,这般损失,任谁也坐不住。

自那日起,矿洞中的守卫增了一倍有余,明哨暗桩遍布山谷,连猎户常走的山道都有人把守。

更有数队黑衣汉子踩着积雪日夜搜山,手段狠辣,见着可疑的便杀,这几日山中已添了十几具无辜猎户的尸首。

然李原依旧活着。不仅活着,还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插入海东青这头巨兽的软肋。

第一日,他伏在矿洞通往荒煤窑的密道旁,等一队押送残存货物的车马经过。那队人小心得很,前后各有十名护卫,中间五辆车,走得极慢。

李原没动车队,只在他们必经的一处隘口埋了三枚震天雷,药线连着一根极细的枯藤蔓,横拉道上,覆以积雪。车队过时,当先两骑绊到藤蔓。

“轰!轰!轰!”人仰马翻。

李原伏在百步外的山石后,冷眼看着血肉横飞。待护卫们慌乱救人时,他已悄然离去,怀中多了从那领头汉子尸身上搜来的一封密信。

信是徐海石写给津门某位王掌柜的,言“西山事急,货损三成,请宽限五日,必补齐”,落款钤着那枚海天印章。

第二日,他扮作受伤的猎户,混入一支被海东青强征来搬运货物的山民队伍。

这些山民多是附近村落的青壮,在雪停后被刀枪逼着,战战兢兢推车运货,个个灰头土脸。李原低头干活,在雪化后的泥泞山道中还能拉得动板车,渐渐得了监工头目的些许信任。

趁午间歇息时,他溜进临时搭建的货棚,在几口装运红夷炮构件的木箱底部,用匕首刻下极小的标记。那是静慧师太笔记中记载的一种前朝宫廷暗记,意为“此物有诈”。

而后,他不小心摔下山坡,重伤昏迷,被海东青的人直接扔在山谷里,准备一刀了结了他。

李原运转龟息功,呼吸慢慢减弱直至全无,两个守卫见到没气便收刀回去了。当夜,他便悄然离去。

第三日,他做了一桩让徐海石暴跳如雷的事,那就是潜入矿洞,放了一把火。

火不大,只烧了丙字库旁堆放草料、火油的杂物间。然浓烟滚滚,惊动了整个山谷。

守卫们慌乱救火,李原却趁乱摸进丙字库隔壁的账房,那里存放着海东青近年往来账册的副本。

他不及细翻,只将最上面几本塞入怀中,又往账架下塞了枚延时引爆的震天雷。

待他退出账房,混入救火人群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账房塌了半边,火光冲天。这一把火,烧的不止是账册,更是徐海石的胆。

此刻李原坐在炭窑中,怀中揣着那几本抢出的账册副本,虽被烟火熏得焦黑,然内页字迹尚可辨认。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就着窑口透入的天光细看。这是去岁到今年的账,记录着海东青与京中数位官员的银钱往来。其中一页,赫然写着:

腊月廿五,付北镇抚司千户孙大勇节敬八百两,经手人刘成。备注:打点西山之事,令其勿深入。

孙大勇?李原皱眉。这名字很陌生,然北镇抚司千户的身份,却让他心头一凛。

锦衣卫北镇抚司专司诏狱、缉捕,权势熏天。若海东青连北镇抚司的人都买通了,那么西山这场新出的剿匪,怕是从头到尾都是戏。

他继续翻看。又一页:

二月初十,收登州海商沈氏汇票三万两,备注:预付津门货资。同日,付京营某某卫指挥使周奎茶敬一千五百两,经手人赵士桢。备注:确保京营封山,只围不剿。

周奎!李原眸光骤冷。这不正是日前率京营兵马封山的那位参将?原来如此。京营封山,名为剿匪,实为掩护海东青转移货物。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账册往后翻,还有更多触目惊心的记录:司礼监某随堂太监收冰敬三千两;通政司某参议收炭敬两千两;甚至兵部武库司一位主事,也收了五百两笔墨费……

李原合上账册,闭目沉思。徐海石经营多年,织成这张巨网,所图绝非钱财那么简单。三月二十大沽口之约,恐怕只是个开始。若真让这三船火器运出去,落入某些势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阻止,不止为殿下,更为……心底那点尚未泯灭的东西。

他正思量间,窑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踏雪声,听这声音且不止一人。

李原瞬间睁眼,身形如狸猫般滑至窑口阴影处,《龟息功》全力运转,气息敛绝。他透过窑口缝隙望去,只见外头雪地里,立着三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着青衫,正是徐海石。他负手而立,面色阴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徐海石左右各立一人,左首是个面生的精瘦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刀;右首却是李原的老熟人,那个缺耳胖子,此刻正喘着粗气,满脸惶急。

“先生,那小子定是藏在这一带!”缺耳胖子急道,“方才弟兄们搜山,在东边山坳发现几处新鲜血迹,还有这个!”

胖子递上一块染血的布条,正是李原昨日包扎伤口时撕下的衣襟。

徐海石接过布条,凑近鼻端嗅了嗅,眼中寒光一闪:“是金疮药的气味,军中常用的止血散。这小子受伤了。”

他抬头,看向面前这座废弃炭窑:“此处可搜过?”

“还、还没来得及……”缺耳胖子汗如雨下,“这一带炭窑有七八座,弟兄们正分头……”

“废物!”徐海石冷斥一声,迈步往窑口走来,“若让他逃了,你提头来见!”

李原伏在窑内阴影中,纹丝不动。心中却急转:徐海石亲自搜山,还带了高手,显是孤注一掷了。那精瘦汉子气息沉凝,步履轻捷,武功怕不在徐海石之下。以一敌二,胜算渺茫。

唯今之计,只有……他目光落在窑内角落那堆散落的炭块上。

徐海石已至窑口,侧耳细听片刻,方缓缓踏入。窑内昏暗,唯窑口透入天光,映得尘埃浮动。

他目光如电,扫过窑中每个角落,最后落在李原藏身的阴影处。

“出来吧。”徐海石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知道你在里面。”

窑内寂静。

徐海石冷笑,踏前一步,袖中滑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幽蓝,显是淬了剧毒。

“李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事到如今,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交出账册,说出朱瑄的谋划,老夫或可饶你一命,许你富贵前程。”

窑内依旧无声,跟着他来的二人,已经把手放在了刀剑柄上。

徐海石眼中杀机渐浓,向那精瘦汉子使个眼色。汉子会意,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向阴影处!掌风凌厉,竟带起破空尖啸!

就在掌风及体的刹那,阴影中骤然暴起一团黑雾!却不是李原,而是数十块炭块被他以内力震碎,化作漫天黑尘,劈头盖脸洒向二人!

徐海石与精瘦汉子猝不及防,下意识闭眼挥袖格挡。

就这瞬息,李原自窑顶一处裂隙中疾掠而出,袖箭连发!六枚毒针分取二人周身大穴!

“雕虫小技!”徐海石厉喝,短剑舞成一团蓝光,将毒针尽数磕飞!

那精瘦汉子更是了得,竟不闪不避,双掌一合,气劲勃发,将扑面而来的黑尘震开三尺!

李原却已不在原地。他趁黑尘弥漫,早已掠出窑外,足尖在雪地一点,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山林!

“追!”徐海石怒喝,与精瘦汉子双双追出。

缺耳胖子不知何时已守在窑外,见李原冲出,随即拔刀阻拦。

李原看也不看,袖箭再发!

三枚毒针成品字形射出,缺耳胖子挥刀格挡,磕飞两枚,第三枚却正中肩井穴!他惨叫一声,单刀脱手,踉跄后退。

李原身形不停,掠过他身侧时,反手一刀抹过其咽喉!血光迸现,缺耳胖子瞪大双眼,扑地气绝。

就这瞬息耽搁,徐海石与精瘦汉子已追至身后!

徐海石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李原后心;精瘦汉子更是一掌拍向他天灵盖,掌风呼啸,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李原却骤然停步,身形如陀螺般急旋,手中匕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竟是同时迎向二人攻势!

“铛!”匕首与短剑相交,火星四溅!

李原借力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精瘦汉子那致命一掌,同时左掌疾拍,印向徐海石胸口!

这一掌毫无花巧,却快如闪电,更蕴了《龟息功》阴柔内劲,掌风未至,阴寒之气已透体而入!

徐海石骇然,急撤剑回防,却已慢了一线。

“砰!”掌力结结实实印在徐海石左肩!徐海石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左臂顿时软垂下来,显是肩骨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