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涉水而过,钻入瀑布。水帘之后,别有洞天,居然是间不大的石室,显然有人工开凿痕迹。
室中有石床、石桌、石凳,皆积满灰尘;壁上刻着些模糊字迹,似梵文又似符咒;角落还堆着些破旧蒲团、香炉,显是昔日修行者静修之所。
李原四下查看,在石床下摸到个油布包裹。他解开看,内里是几卷经书、一本笔记。经书是梵文所写,他看不懂;笔记却是汉文,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手笔。
李原翻开首页,但见题着四句偈子:“身陷秽土心自清,净身未必净心明。一朝得脱樊笼去,方知天地本无名。”
这笔迹他熟悉。李原心头一震,急翻内页。
只见笔记中零星记载着些修行感悟、药理心得,间或夹杂着几句慨叹:
“癸未年三月初七,入此洞避祸,忽有所悟。净身之痛,非常人所能忍;然心中执念不消,便是身在净土,亦如处地狱……”
“甲申年腊月廿三,闻故人噩耗,悲恸难已。此身已残,此心未死,奈何?奈何?”
“乙酉年中秋,月明如昼。修龟息功至第三层,气血渐复,然终究……回不去了。”
落款处,是“静”字。
静……李原脑中电光石火,想起一个人,昔年宫中曾有位法号静慧的师太,原是前朝宫女,因罪出家,精医术,通武学,后不知所踪。
据说她原本身世凄苦,然心性坚韧,在宫中颇有贤名。莫非这笔记主人,便是静慧师太?这石室,是她昔日隐居之所?
他急翻后页。在笔记末页,发现一段密语,以特殊符号书写,旁人看来如天书。然李原在藏书阁时,曾偶然见过类似符号。那是前朝宫中女官所用的暗记,专为传递隐秘消息。
他凝神细辨,依着记忆破译。良久,方看懂大意:
“余一生坎坷,身残心苦。唯幸得《龟息功》全本,潜心修习,渐有所成。然此功玄奥,非心志坚毅者不可练。余留最后三篇于此,附龟镜、蛇行、龙蜕三术,待有缘人得之。若能参透,或可补自身之憾,得一线生机。静慧绝笔。”
《龟息功》补遗!徐海石所献那卷,竟真是静慧师太所留!且这石室中,还藏着最后三篇原本!
李原心头狂跳,忙在室中搜寻。
他终于在石床暗格内,寻到个紫檀木匣。开匣一看,内里整齐放着三卷帛书,纸质泛黄,正是《龟息功》最后三篇真本!
这较之徐海石那卷,自己殿下给的,内容更为详尽,旁注着静慧师太的修行心得,字字珠玑。
他盘膝坐下,迫不及待展开细读。这一读,便如醍醐灌顶。往日诸多滞涩难通之处,此刻豁然开朗;殿下给的注解新的中的些许谬误,亦得纠正。
更妙的是,静慧师太在旁注中,详细阐述了女子修习此功的特殊法门,如何调理气血、温养经脉、弥补先天不足等等。这些,是宫中全本亦未记载的秘辛!
李原如饥似渴,沉浸其中。不知不觉,便是数个时辰。
待他合上帛卷,洞外天光已暗,唯瀑布水声隆隆。他长身而起,只觉周身气脉通畅,内息充盈,较之先前,何止强了一倍?
更奇的是,那龟镜术、蛇行步、龙蜕法,他竟已初步掌握,虽未纯熟,然施展起来,已颇具气象。
这便是机缘么?
李原握紧手中帛卷,心中感慨。净身之痛、宫闱之险、亡命之苦……这一切,或许皆是磨砺。天道酬勤,亦酬坚忍。
他收好帛卷,又在那油布包裹中翻找,寻到个小瓷瓶,内盛数枚蜡封药丸,旁注“九转还丹,疗伤培元”。
他服下一枚,顿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流转全身,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李原整顿衣衫,将静慧师太的笔记、帛卷、药丸皆贴身藏好,对着石室躬身三拜。而后,转身步出瀑布。
他该出去了,西山这场戏,还未唱完。徐海石、赵士桢、骆养性……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怕是要失望了。
他循原路返回,至那处平台,抓住枯藤,奋力上攀。此番内息充沛,身手矫健,不过片刻便攀至崖顶。
只见远处山谷中,灯火已熄,唯余零星几点,恍若鬼火。
李原立于崖边,任寒风吹拂衣衫
他深吸一口寒气,辨明方向,迈步前行,踏碎积雪。
李原此刻伏在西山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身上覆着枯草积雪,与周遭岩壁浑然一体,连呼吸都几近于无,正是蛰龙眠修至小成的光景。
自那日绝壁逢生,又是两日。
这两日,他没急着回别院,反在西山深处游走,如鬼似魅。
白日里寻些僻静山洞调息练功,夜里则潜行探查,将徐海石这处巢穴的虚实摸了个七八成。
静慧师太所留《龟息功》补遗,确是无上妙法。
那龟镜术他练了两日,如今十丈内气机强弱,他闭目可察;蛇行步更是如虎添翼,踏雪无痕,穿林无声;至于龙蜕法,虽未敢轻试,然其中闭气假死、敛息化形的诀窍,已让他藏踪匿迹的本事翻了数倍。
更可喜的是,那九转还丹药力神妙,不过服了三丸,身上冻伤、内腑震伤皆已痊愈,丹田内息更是浑厚绵长,较之先前何止强了一倍?如今再遇徐海石,纵不能胜,脱身当无问题。
只是,他不想离去!既然攻守易型,那这西山,该是他李原的狩猎场!
他怀中那卷拼死的得来的矿洞图纸和那本银钱密册,烫得他心头火起。
徐海石经营此地多年,勾结朝臣、蓄养私兵、私运火器,所图绝非金银财货那般简单。
那海字营制的腰刀、红夷炮的图纸、还有密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贿赂记录,司礼监、京营、通政司、沿海卫所,皆有他的人。
这已不是寻常走私,这是谋逆!
李原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如冰。他不能坐视。殿下将这局棋交到他手中,他便要落子,落一记让对方肉疼的狠子。
此时离三月二十尚有一段时日,但徐海石既要转移火器,这几日必是加紧搬运。那矿洞中进出的板车,白日渐少,夜里反增,且载货更沉,推车的汉子换得更勤,显是赶工。
既如此,便让他们赶不成工。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李原如一片枯叶,飘至矿洞入口上方一处岩缝里。此处居高临下,可俯瞰谷中全貌,更是进出矿洞的咽喉要道。
下方谷中,火把通明。二十余辆板车排成长龙,正自洞中鱼贯而出。
每辆车皆由两名精壮汉子推着,车上油布盖得严实,然那沉重力道,压得车辙深陷雪中寸许。车前车后,各有四名持刀黑衣汉子护卫,目光如鹰,四下扫视。
疤脸汉子一阵风立在洞口,手中提着马鞭,不时喝骂:“快些!卯时前这批货必须装车送出山!”
缺耳胖子在一旁清点数目,每过一车,便在簿子上画一笔。
李原伏在岩缝中,纹丝不动。他数了数,已有十七辆车出洞,后头还有。看这架势,今夜是要将矿洞中存货搬空大半。
他自怀中取出那卷矿洞图纸,就着微光细看。图纸上以朱笔勾出的那条密道,出口在东北方向十里外一处荒废煤窑。徐海石要运货出山,必走此道。
好,那便在这条道上,送他一份大礼。
李原收起图纸,身形如狸猫般滑下岩壁,悄无声息落在一株老松后。前方十丈外便是车队必经之路。
这是一段狭窄山道,左侧是陡壁,右侧是深涧,仅容一车通过。
他自怀中摸出三枚震天雷,又取出火折、细绳,迅速布设。不过片刻,一个简易的绊发机关便设好了,细绳横拉山道,距地半尺,一头系在道旁树根,另一头连着三枚震天雷的药线。
可谓是车过绳断,火雷即爆。
布设妥当,他退至山道上方一处凹岩,伏身静候。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分,车队来了。
当先是一辆板车,吱呀呀碾过积雪。推车的汉子满头大汗,骂骂咧咧:“娘的,这鬼天气,路滑得紧……”
话音未落,车轮轧过细绳!
“崩”一声轻响,细绳断裂!三枚震天雷的药线同时燃起,火星在夜色中一闪。
“轰!轰!轰!”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火光冲天,气浪狂飙!
当先那辆板车被炸得粉碎,木屑铁片四溅!推车的两个汉子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成了碎肉!后头车辆收势不及,接连撞上,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有埋伏!”疤脸汉子厉喝,拔刀冲来,“抄家伙!”
黑衣护卫们慌忙拔刀,却不知敌在何处。火光映着雪地,一片狼藉,惨叫呻吟声不绝于耳。
李原伏在凹岩中,冷眼旁观,他还在等。
果然,不过片刻,徐海石的身影自矿洞中疾掠而出,赵士桢紧随其后。二人见山道惨状,脸色铁青。
“何人干的?!”徐海石声音如寒冰。
“不、不知……”疤脸汉子声音发颤,“突然就炸了,没见人影……”
徐海石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忽然,他盯住山道旁那株老松,那李原方才藏身之处。
虽已无人,然雪地上半个浅浅的足印,却未完全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