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笑了:“不只是咱们的棋走对了,还有李原那厮也太嫩。他以为在湖广杀几个人,便能站稳脚跟?殊不知,这郴州的水,深着呢。”
“接下来怎么办?”独眼老者问。
“等。”赵文远抿了口茶,“等郴州乱到不可收拾,到时朝廷定会下旨严惩李原。届时楚王失了臂膀,在湖广便站不住脚。咱们再出面平乱,向朝廷表功——这一来一去,郴州还是咱们的。”
“高明。”疤脸汉子赞道,“只是……那些瑶民,不好控制。万一他们真反了,咱们……”
“反了便反了。”赵文远冷笑,“瑶民要的是山地,咱们给便是。反正那些山地,本来也种不出粮食。给他们,换他们卖命,划算。”
他话音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赵老爷好算计。”声如鬼魅,三人霍然起身。
门开了,徐鸿渐缓步走进来,手中摇着一柄折扇。
“徐鸿渐?!”赵文远面色骤变,“你……你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走进来的。”徐鸿渐微笑,“赵老爷这赌坊,守备太松。徐某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赵文远咬牙:“徐鸿渐,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来此,意欲何为?”
“来要债。”徐鸿渐缓缓道,“去年你占我山神庙,杀我教众十七人。这债,该还了。”
“还债?”赵文远笑了,“徐鸿渐,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郴州!是张家的地盘!你敢在这里撒野?”
他话音一落,疤脸汉子和独眼老者同时拔刀!刀光如雪,直劈徐鸿渐!
徐鸿渐却不闪不避,在刀光及体的刹那,身形骤然虚化,如烟似雾,竟从刀网缝隙中穿过!同时右手并指如戟,凌空两点!
“噗!噗!”两声轻响,疤脸汉子和独眼老者眉心洞穿,仰面倒地。
赵文远骇然,急退三步:“你……你武功又精进了?”
“托赵老爷的福。”徐鸿渐一步踏前,已至赵文远身前,右手扣住其咽喉,“现在,可以还债了么?”
赵文远面如死灰:“你……你要什么?”
“第一,山神庙还我。”徐鸿渐缓缓道,“第二,将赵家在郴州的暗桩名单,交出来。第三,你们立刻撤出宜章城,莫再掺和瑶乱。”
“我……我若不答应呢?”
“那便死。”徐鸿渐五指微收。
赵文远只觉咽喉剧痛,呼吸困难,慌忙道:“我答应!我答应!”徐鸿渐松手,张文远瘫软在地,连连咳嗽。
“名单呢?”徐鸿渐问。
“在……在我怀中。”赵文远颤声道。
徐鸿渐俯身,从他怀中搜出一本名册,翻开略看,点了点头。
“还算老实。”他将名册收入袖中,“现在,去告诉那些瑶民,赵家不管他们了,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赵文远迟疑,“那些瑶民若知道被我耍了,定会杀我……”
“那是你的事。”徐鸿渐笑了,“赵老爷,做戏要做全套。你既煽动他们造反,便该想到有这一天。”说罢,他转身欲走。
“徐鸿渐!”赵文远嘶声道,“你今日这般对我,英国公不会放过你!”
“英国公?”徐鸿渐回头,眼中闪过讥讽,“赵老爷,你可知英国公此刻在做什么?”
“做什么?”
“在上疏请罪。”徐鸿渐淡淡道,“郴州瑶乱,朝廷已知道是赵家煽动。英国公为保自身,已将你卖了。此刻请罪的折子,怕是已到通政司了。”
他话音未落,张文远如遭雷击:“不……不可能……”
“可不可能,你很快便知道了。”徐鸿渐不再多言,飘然而去。
赵文远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赵家完了。英国公既已将他卖了,他便成了弃子。届时朝廷追究,他必死无疑。
他正绝望间,门外忽然传来喊杀声。
“官兵攻城了!”
“瑶民倒戈了!”
……
吼声如潮。
赵文远浑身一颤,连滚爬爬地冲出厢房。
只见街上乱成一团。原本与官兵对峙的瑶民,此刻竟调转刀枪,杀向那些江湖人物!更有人高喊:“赵家骗了我们!官府要分田减税,是给我们活路!”
张文远眼前一黑,险些晕倒。他知道徐鸿渐得手了,那些瑶民真被策反了。
“老爷!快走!”一名家丁冲过来,“官兵杀进来了!”
赵文远咬牙,转身便逃。可刚跑出几步,前方忽然出现一人。
靛蓝贴里,面容清俊,正是李原。
“赵老爷,”李原缓缓上前,“这是要去哪?”
赵文远面色惨白:“李……李原?你……你怎么……”
“咱家来收账。”李原淡淡道,“煽动瑶乱,挟持官吏,围攻官府——这三条罪,够你赵家诛九族了。”
“不……不!”赵文远嘶声,“是英国公!是英国公让我做的!”
“英国公?”李原笑了,“赵老爷,你可知英国公今晨上了道折子,言‘赵家跋扈,祸乱郴州,请朝廷严惩’?更附了你与他往来的密信,说你‘不听管教,擅自行动’?”
赵文远如坠冰窟。原来……原来他真被卖了!
“李原!”他眼中闪过疯狂,“我跟你拼了!”
他拔刀扑上,刀光如雪,直劈李原面门!李原却不闪不避,在刀光及体的刹那,右手并指如戟,一指点在刀身上!
“叮!”长刀应声而断!
赵文远骇然,李原已一步踏前,右手扣住其咽喉。
“赵老爷,”李原缓缓道,“下辈子,记得别再跟聪明人打交道。”
说罢,他五指微收,只听闻“咔嚓” 一声,赵文选喉骨碎裂。
赵文远瞪大眼睛,缓缓倒地。李原收手,立于尸首前,望向远处战场。
瑶民已与官兵合兵一处,清剿那些江湖人物,喊杀声渐歇,火光渐熄。
可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英国公既已卖了赵文远,便说明他要弃车保帅,接下来,朝中那些与英国公有旧的官员,定会反扑。
而他,必须接住这一波反扑!
“李长史。”孙传庭走过来,身上带血,神色却轻松,“城已平了,瑶民首领愿降,只求分田减税。”
“准。”李原点头,“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凡有趁乱劫掠者,格杀勿论。”
“是!”孙传庭领命而去。
李原独立街头,望着满地尸首,轻叹一声。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如此,你想做点好事,便得先杀人,杀得多了,便麻木了。
他正思量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由远及近。
李原瞳孔骤缩,这啸声他记得!
是影零那夜带来的白衣人,那个本该死了的潞王府护卫,没想到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来了郴州。
李原缓缓提气,周身罡气勃发。
辰时正,宜章城外,白衣人立在官道上,负手望天。他依旧戴着青铜面具,只露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下亮得骇人。
李原缓步走来,在十丈外停步。
“阁下又来了。”他淡淡开口。
“李长史,”白衣人转身,“上次一战,未尽兴。今日,再来过。”
“你究竟是谁?”李原问。
“无名小卒。”白衣人缓缓拔剑,“受人之托,取你性命。”
“受谁之托?”
“你猜。”他话音未落,剑光再起!
这一剑,比上次更快更狠更毒!剑光过处,空气嘶鸣,竟隐隐有撕裂之声!
李原不敢怠慢,全力迎战。
指风与剑光碰撞,爆出点点火星。二人战在一处,身形如电,气劲纵横,将官道青石板尽数震碎!
三十招后仍然不分胜负,李原咬牙,运转《龟息功》补遗篇。
他忽然睁眼,眼中一片清明。
“阁下,”李原缓缓道,“你可知《龟息功》的真意?”
白衣人一怔,李原动了,只见他指风无声,却快如闪电。
白衣人骇然,急挥剑格挡。可这一指,却如鬼魅般穿过剑网,直点其眉心!
“噗——”血光迸现。白衣人缓缓倒地了,气绝身亡!
巳时末,宜章县衙,李原坐在正堂,面前跪着三个人。
一个是瑶民首领,姓盘,名大山,四十出头,面黑如铁;一个是宜章县幸存的主簿,姓周,名文彬,三十许岁,面白微须;还有一个,是赵家账房先生,姓钱,名不多,五十多岁,浑身颤抖。
“盘大山,”李原缓缓开口,“你可知罪?”
盘大山抬头,眼中满是怨毒想要挣扎起身,却被按住了:“罪?我有何罪?是你们官府逼我们反的!是你们要夺我们山地,断我们活路!”
“谁告诉你的?”李原问。
“是……是赵老爷。”盘大山咬牙,“他说官府要清丈山地,分给汉人,不给我们瑶民留活路。我们信了,才跟着他造反。”
“现在呢?”
“现在……”盘大山低下头,“现在我知道,他骗了我们。徐先生说,官府是要分田减税,给我们活路。”
徐先生……看来是徐鸿渐了。
李原点点头,问道:“既知被骗,可愿降?”
“愿降。”盘大山跪地,“只求大人给我们一条活路。”
“活路自然给。”李原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宜章县山地,清丈之后,七成分给瑶民,三成充公。更减税三成,十年为期。”
说罢,他将手令递给盘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