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所有的事忙完,天已经黑透,暖阁里点了两盏灯。
李原面前摊着三本册子:一是刘威交出的潞王府底账;还有一样是影零死后,从他身上搜出的密信抄本;最后一份却是他自己手录的《湖广六府士绅田产明细》,上面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李原用朱笔圈了十来个名字。
李原右手握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窗外没有任何脚步声,但门却被轻轻拍了两下。
李原没抬眼,只将一封密信拿到最上面。信是今晨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火漆封缄,印着司礼监的私章。内容不长,只有十二个字:“晋王请罪,建王不安,朝议汹汹。”
“老祖宗请进。”
门开了,许戊缓步进来,他今夜换了身灰布直裰。进得阁来,许戊的目光先扫过案上几本册子,最后落在那封密信上,微微一笑:“好兴致,夜深了还在看账。”
“老祖宗不也没歇?”李原起身,“请坐。”
许戊在对面太师椅坐了,却不说话,只盯着烛火看。暖阁里霎时安静,唯闻烛芯噼啪作响。
良久,许戊方缓缓开口:“影零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眉心一点红。”李原淡淡道,“奴婢指力不济,让他多撑了三息。”
许戊笑了:“三息?你过谦了。影零的武功,咱家清楚。当时潞王府大火,他能从锦衣卫眼皮底下逃生,便不是寻常人物。你能杀他,指力岂会不济?”
许戊这是话里有话,李原垂眸,没有直接应答。
许戊依旧不语,李原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
“老祖宗今日来,不只是为问影零的死吧?”
“自然不是。”许戊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轻轻搁在案上,“皇上的旨意,刚到的。”
李原心头一震,又是密旨。他双手接过,展开略看。
皇上的旨意只有短短一行:“卿且静观,勿妄动。湖广安,则天下安。”
静观,勿妄动……李原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皇上这是……”他抬眼,“要保晋王?”
许戊摇摇头,缓缓道:“圣上要稳,晋王上疏请罪,自请削去护卫三成,罚俸五年。折子递上去,朝中那些与晋王有旧的官员,联名求情者不下三十人。更麻烦的是,英王那边也上了折子,说‘晋王虽有错,然罪不至死,请皇上宽宥’。”
李原眸光一凝。
英王与晋王,素来不睦。今岁潞王案发时,英王还暗中弹劾晋王“结交罪藩,图谋不轨”。如今竟为晋王求情?
“英王这是……”他沉吟。
“以退为进。”许戊淡淡道,“晋王势大,英早想取而代之。可若晋王真倒了,下一个便轮到他。所以他要求情,要显示‘兄弟友爱’,更要……试探皇上的态度。”
李原懂了。
晋王请罪,是试探;英王求情,也是试探;朝中那些官员联名,更是试探。大家都在试探皇上的底线,试探皇上对藩王的态度。
而皇上这封密旨,便是回应。静观,勿妄动,不是不动,是时候未到。
“老祖宗,”李原缓缓合上密旨,“那湖广这边……”
“湖广这边,该动还得动。”许戊抬眼,“晋王虽请罪,可他在湖广的势力,还没清干净。更别说,福王、潞王余党、海东青残部,那些魑魅魍魉,都还在暗处盯着。”
他顿了顿,沉声道:“皇上让你静观,是观朝局,湖广这盘棋,你该落子了。”
李原随即闭目,龟息功自然流转,心下一片澄明。
他知道许戊的意思。晋王请罪,朝局暂稳,正是清理湖广的好时机。若等朝中那些人与晋王达成妥协,再想动湖广,便难了。
“奴婢明白了。”他睁开眼,“只是……该如何落子?”
许戊笑了,轻声道:“小原子,你心里不是早有盘算么?”
说罢,他指向案上那本《湖广六府士绅田产明细》:“这十九家,便是你的棋子。”
李原眼睛一亮,随即翻开册子,一页页看着。
襄阳孙家,田产两千顷,与襄王府往来密切;荆州刘家,田产一千五百顷,是江陵王母族;岳州赵家,田产一千二百顷,暗中与湖匪勾结;常德周家,田产八百顷,掌控辰州土司交易;郴州赵家,山地三千顷,背后是英国公……
每一家都不干净,且都是硬骨头。
“这十九家,”李原缓缓道,“若一齐动,湖广必乱。”
“那就别一齐动。”许戊淡淡道,“分而治之,逐个击破。”
李原沉吟片刻,心下一动,指尖点在“郴州赵家”四个字上,问:“张家最弱?”
“不,张家最强。”许戊摇头,“英国公势大,赵家也在郴州横行数十年,根深蒂固。可正因他最强,才要先动。”
“为何?”
“因为动了他,余下那些,便不敢动了。”许戊缓缓道,“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赵家一倒,那些依附张家的士绅,便会望风而降。届时你再动其他人,便容易得多。”
许戊话音刚落,暖阁烛火无风自动。
李原盯着“郴州赵家”四个字,良久,忽然笑了。
“老祖宗说得对。”他点点头,合上册子,“那便从赵家开始。”
“你打算如何做?”许戊问。
“清丈山地,分田减税。”李原抬眼,“郴州山地四千顷,赵家独占三千。若将这些山地清丈出来,分给瑶民,再减其税赋……如此一来张家必反。”
“反了又如何?”
“反了,便有理由剿。”李原缓缓道,“瑶民要活路,张家要地盘,这是死结。奴婢解不开,便让张家自己解。”
许戊盯着他,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个李原!”他起身,走至窗前,“你这招果真毒辣。赵家若反,那便是谋逆,按律当诛九族。届时英国公想保也保不住,更会牵连朝中那些与张家有旧的官员。”
他顿了顿,点头道:正是“一石三鸟,既清了郴州,又打了英国公的脸,更可震慑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老祖宗过奖了。”李原垂首,“奴婢只是……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这四字他说得平淡,可许戊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这世上的法,从来都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是守规矩的人能活,还是不守规矩的人能活,却要看谁的刀快、谁的势大。
“李原,”许戊转身,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这般行事,可想过后果?”
“想过。”李原抬眼,“最坏的后果,不过是奴婢这颗人头落地。可若不动,湖广永无宁日,殿下在湖广便站不住脚。届时奴婢便是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李原这话可谓字字带血。
许戊沉默了。他历经六朝,见过太多人。贪财、好色、恋权、惜命之人他见多了,可像李原这般……这般傻又这般狠的,却是头一回见。
“罢了,”许戊缓缓道,“既你已想清楚,咱家便不多言。只是咱家要提醒你一句,赵家虽在郴州,可其耳目遍布湖广。你一动,他们必知。届时他们定会暗中使绊子,你须有防备。”
“奴婢明白。”
许戊点头,转身欲走。至门边,他又停步,回头看了李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期许,更似有……别的什么。
“李原,”他缓缓道,“你这般拼命,为的是什么?”
李原一怔。为的是什么?为殿下?为百姓?为那点尚未熄灭的良心?以前他或许能笃定,但现在他也说不清了。
李原沉默良久,方道:“奴婢现在也不知。”
“不知?”许戊笑了,“不知也好。知道太多,反而累赘。”说罢,他推门而去。
李原立于案前,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良久未动。
他是真的不知,并非搪塞许戊。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最开始就是为了往上爬,获得权势;后来又觉得是为七皇子、为大晟、为苍生;可是这些时日,李原自己也不明白了,那股为苍生请命的强烈冲动似乎就这么散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正思量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孙传庭的亲兵。
“李长史!”亲兵推门而入,神色慌张,“孙将军让卑职禀报!郴州出事了!”
“何事?”
“瑶民……瑶民反了!”
李原瞳孔骤缩:“何时?何处?”
“就在今晨,郴州宜章县,三千瑶民聚众攻城,杀了县令,占了县衙!”亲兵急道,“孙将军已命郴州卫出兵镇压,可瑶民据险而守,一时难下。更麻烦的是,有人看见……赵家的人在瑶民队伍里!”
听得赵家的人也参与其中,李原冷笑起来。
果然如此!
他与许戊才说要动赵家,赵家却已先动手了。而且他们煽动瑶民造反,这是要将郴州的水搅浑,让他无从下手。
果真是好手段。李原暗自点头。
“孙将军现在何处?”他问。
“在郴州卫大营,亲自督战。”亲兵跪地,“孙将军命卑职突围报信,请李长史速拿主意!”
李原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回去告诉孙将军,”他整了整衣袍,“按兵不动,围而不攻。三日内咱家必到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