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戊在另一张太师椅坐了,目光落在李原身上,微微一凝:“气色还是虚了点。”
“已好多了。”李原垂首。
“好多了?”许戊笑了,“李原,你可知你燃烧那口精血,损了多少年寿元?”
李原沉默,没有接话。
“至少十年。”许戊缓缓道,“若非你年轻且根基又稳,此刻怕是已下不了床了。”
听得一口精血损耗十年寿元,李原心中却无波无澜。那夜他若不燃烧精血,他和殿下便危险了。用十年寿元,换殿下与自己周全,这次买卖确实值。
“许大伴,”朱瑄忽然开口,“可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有。”说罢,许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李原,“这是《回春功》的补遗篇,是咱家这些年琢磨出来的。你照着练,虽补不回寿元,却能固本培元,不至于落下病根。”
李原起身双手接过,这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张泛黄,显是有些年头了。他翻开略看,心头一震。
这补遗篇,比他曾经看过的养身秘籍更精妙,更圆融,更……深奥,不愧是大内第一高手所出,里头甚至包含了许戊这些年的练功、突破感悟。
这可谓是大礼了。只是许戊为何会突然给自己这样的功法?
“老祖宗,”他抬眼,“这功法……”
“与你练的《龟息功》,同出一源。”许戊淡淡道,“当年静慧师太的传人余女侠,咱家曾与她论道三日。这补遗篇,便是从那时起记下的。而你既练了《龟息功》,那这功法也算是全了当年她的指点之恩,”
原来如此,李原恍然。
“多谢老祖宗。”他躬身。
“不必谢。”许戊摆手,“咱家给你这个,你还须答应咱家一件事。”
“老祖宗请讲。”
“往后行事莫要再这般拼命。”许戊盯着他,“你还年轻,路也还长。有些事,急不得。”
听得急不得三字,李原脑中顿时浮现出那夜许戊燃烧精血,与郑云峰死战的场景。
这位老祖宗,自己又何尝不拼命?
“奴婢记下了。”他垂首。
许戊点头,不再多言。
朱瑄起身:“许大伴,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李原这边,劳你多照看。”
“殿下放心。”许戊起身行礼。
朱瑄又看了李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期许,更似有……别的什么。
这时门关上了,厢房里只剩李原和许戊。
许戊端起吴公公方才倒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李原,那夜你与魏瑾交手,感觉如何?”
李原沉吟片刻,方道:“魏瑾武功着实深不可测。若非他忽然气力不济,奴婢不是对手。”
“他并非气力不济,”许戊摇头,“是他心早就乱了。”
“心乱?”李原疑惑了。
“嗯。”许戊放下茶盏,“魏瑾此人,天赋极高。当年在司礼监,咱家教他武功,他一学就会,一点就通。不到三十岁,便入了先天。”
他顿了顿,又道:“可他不满足。他要权要钱,要当人上人。有这般心思,练武便成了手段,而非本心。心不纯,武功便难臻化境。”
李原咀嚼着心不纯这三个字,忽然他抬眼问:“老祖宗,那您呢?您练武,为的是什么?”
许戊笑了。
“咱家?”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咱家练武最初是为了活命。宫里那地方,你没本事,便活不下去,后来练着练着,便成了习惯。再后来……”
他顿了顿:“便成了道。”
“道?”
“嗯。”许戊点头,“武学之道,也是人生之道。你练的是什么功,到最后便是什么人。”
他看向李原,又道:“你练《龟息功》,便该知道,龟者,长寿;息者,绵长。这门功夫,讲究的并非刚猛爆发,而是持久绵延。”
李原心头一震。他练了《龟息功》后,总想着如何突破,如何变强甚至心性都受了影响,却忘了这门功夫的根本——龟息龟息,便是要像龟一样,沉得住气,耐得住性。
以前他还记得谋定后动,而现在已经是该杀则杀,总想用武力镇压一切,
那夜他燃烧精血,看似勇猛,实则已背离了《龟息功》的本意。
“老祖宗,”他起身一揖到底,缓缓道,“奴婢懂了,谢老祖宗指点。”
“懂了便好。”许戊起身,“你且养着,咱家明日再来。”说罢,便飘然而去。
李原独坐床头,望着那本补遗篇,良久未动。
第二日,李原开始下床走动。
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这些日子一直卧床,筋骨都有些僵了,刚一挥掌,差点连自己也跌了出去。
吴公公刚进着院子,见李原活动着,忙几步上前扶住,动作迅速得不像他这年纪的:“李公公,怎不多躺会儿?”
“躺不住了。”李原摆摆手,自己在凳子上坐下,“吴公,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大事没有。”吴公公也坐了下来,“就是前儿个,武昌知府来了一趟,说粮仓重建,缺银子。殿下让他去府库支,他支了三千两,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千两可不够。”李原摇头,“西城粮仓,重建少说要七八千两。”
“殿下也知道不够。”吴公公压低声音,“可府库里,能动用的银子就这些。余下的,都得等朝廷拨。”
李原听着无奈笑了,朝廷的银子,哪那么容易拨?户部那些老爷,不卡你三个月,都算客气。
“还有呢?”他问。
“还有……”吴公公顿了顿,“昨儿个夜里,有人往府里送了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只画了个圈。”
“圈?”
“嗯。”吴公公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原,“殿下让咱家转交给你。”
李原接过,他上下查看一番,发现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火漆封着,漆上果然印着个圈,歪歪扭扭的,看着是用手指蘸墨画的。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酉时,黄鹤楼。故人。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上面没有落款和印记。
李原盯着故人那两个字,良久后忽然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吴公公,”他抬眼,“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吴公公摇头,“天太黑,那人把信塞进门缝就走了。下边的人追出去,只看见个背影,瘦高个,走路有点瘸。”
瘦高个,有点瘸。李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起有这么个人。
“殿下怎么说?”他问。
“殿下让咱家把信给你,”吴公公道,“还说……让你自己定夺。”
李原一听就懂了,殿下这还是要试探和考验自己。
“吴公公,”他缓缓起身,“咱家想出去走走。”
“去哪?咱家陪你。”
“不必。”李原摆手,“就在府里转转,透透气。”
吴公公还想说什么,见李原神色坚决,只得点头:“那……早点回来。药还在灶上温着。”
李原点头,走出小院。
楚王府很大,前后七进,左右还有跨院。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一应俱全。只是朱瑄就藩时日尚短,许多地方还没收拾出来,显得有些空荡。
李原沿着游廊慢慢走。
夏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风过时带来花香,让人舒服得想眯起眼睛。
他走到中庭,看见朱瑄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地图。
那是湖广九府的地图,朱瑄用朱笔圈圈点点,标注了许多地方。
“殿下。”李原躬身。
朱瑄抬头,见他来了,微微一笑:“能走动了?”
“是。”
“坐。”
李原在石凳上坐了,目光落在地图上。
图上,武昌、汉阳、黄州三府,用朱笔画了许多圈。余下六府,却只寥寥几笔。
“殿下在看什么?”他问。
“看这湖广,还有多少硬骨头。”朱瑄指着地图,“武昌三府,经此一役,算是稳了。可襄阳、荆州、岳州、常德、辰州、郴州这六府,士绅势力盘根错节,更难对付。”
李原细看,襄阳曾有襄王,多年前虽已不在,可其王府势力仍在;荆州是江陵王的封地,虽只是个郡王,可其母族是湖广大族;岳州临洞庭,湖匪水寇横行;常德、辰州多山地,土司林立;郴州毗邻两广,瑶民时常作乱。
这每一处都是麻烦。
“殿下打算如何做?”李原问。
“分而治之。”朱瑄缓缓道,“襄阳那边,襄王其世子与本王有旧,可拉拢;荆州江陵王,贪财好色,可用钱开路;岳州湖匪,招安一批,剿灭一批;常德、辰州土司,许以官职,分化瓦解;郴州瑶民……”
他顿了顿:“则是最难办。”
“为何?”
“瑶民不服王化,不是钱粮能解决的。”朱瑄摇头,“去岁郴州瑶乱,朝廷派兵镇压,死伤千人,却越镇越乱。如今那里,已是火药桶,一点就炸。”
李原沉默了,他知道瑶民之乱。
湖广九府,郴州最穷,因山最多地最瘠。瑶民世代居山中,靠山吃山。可朝廷要收税,士绅要占地,官府要征役,这层层盘剥,瑶民活不下去,只能反。
可反了镇压,镇压了再反,循环往复,已成痼疾。
“殿下,”李原缓缓道,“瑶民只是……一条活路,请殿下给他们活路。”
“活路?”朱瑄望着他,“如何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