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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 173 章

“还有,”朱瑄顿了顿,“现如今粮仓被烧,漕粮无着。那就开武昌府库,放粮赈灾。更上疏朝廷,请调江南漕粮,以解燃眉之急。”

“殿下英明。”刘光先躬身退下。

朱瑄独立阶前,望着满地狼藉。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湖广的天终是要亮了,他和众人谋划了这么久,终于迎来了曙光。

他身为楚王,却被湖广人称为“缩头楚王”,李原为了他披荆斩棘,成了人人厌恶的“李阎王”。

还有灰衣人、吴公公、朝廷中一心为民为新政的大人们……

漫漫冬季,直到这时候才算开始过去。

朱瑄转身,望着亮堂的澄心堂,心知路漫漫而修远兮。魏瑾倒了,还会有张瑾、李瑾。

朝中觊觎湖的人,也不会因为今夜这一局便罢手。而他,也必须在这血雨腥风里,杀出一条路来。

因为他是楚王,是大晟的七皇子,更是……这湖广所有一心为民的仁人志士的伞,需得为他们遮风挡雨。

夏日的阳光毒辣得很。

李原在澄心堂西侧的偏院养伤,已十余日,这院子原是后院之人住的的,三间厢房,有一荷花缸,荷花开得正盛,花香四溢。

李原靠在床头,靛蓝的贴身小褂也是新的。他面色还有些苍白,眼眶凹陷,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

燃烧精血的代价,比想象中更大。

这段时期,他每日要服几帖药。药是许戊开的方子,吴公公亲自煎的,苦得钻心。可李原从不皱眉,只一口喝完,再接过吴公公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

“李公公,”吴公公收走药碗,压低声音,“老祖宗方才传话,说晚些时候过来。”

李原点头,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那一丛亭亭玉立的荷花,微风吹来,荷花随风摇曳。而李原的思绪开始被拉长。

那夜的事就像一场梦。

魏瑾被锦衣卫押走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李原记得清楚,里头充满了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但终于走不动了。

“李原,”魏瑾说,“你会后悔的。”这是魏瑾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悔什么?李原当时没问,现在也不愿多想了。这世上让人后悔的事太多,若桩桩件件都放在心上,便不用活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这声音他很熟悉。李原缓缓坐直身子,整了整衣领。

门开了,朱瑄一身石青色常服,手里握着一卷书,缓缓进来。

他进得屋来,先看了眼李原的脸色,微微一笑:“气色好些了。”

李原要起身行礼,被朱瑄摆手止住。

“躺着吧。”他在床边的太师椅坐了,将书搁在桌上,“这是《千金方》,许大伴让本王带给你,让你在这段时日认真看看。他说你内伤虽重,却不可一味猛补,须徐徐图之。”

李原垂首:“谢殿下。”

“不必如此。”朱瑄拿起桌上的药碗,看了看碗底残渣,“这药苦么?”

“还好。”

“还好?”朱瑄笑了,“李原,你跟了本王这些日子,还是学不会说谎。”

李原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苦就是苦,疼就是疼。”朱瑄缓缓道,“在本王面前,不必强撑。”

李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殿下今日前来,不只是探病。

“殿下,”他抬眼,“湖广局势如何了?”

“稳了。”朱瑄淡淡道,“魏瑾一党,在湖广的暗桩,已全部被清理。海东青余孽,已被擒获一百二十三人,诛杀八十九人。士绅那边……”

他顿了顿:“周家、刘家、张家,那些参与作乱的,该杀的杀了,该流的也流放了。剩下那些,老实多了。”

李原却知道,殿下短短的一番后背后,是无数人的人头落地,家破人亡。

“百姓呢?”他问。

“开仓放粮了。”朱瑄道,“武昌府库存粮十三万石,先放了三万石。江南的漕粮,十日后能到。只要粮不断,百姓便乱不起来。”

李原点点头,懂了。那夜西城粮仓的存粮全被烧毁,如今开府库放粮,只是解燃眉之急。因府库的粮,终究有限。若江南漕粮不能及时到,湖广还是要乱。

“殿下,”他缓缓道,“魏瑾虽倒,可朝中那些盯着您的人,不会就此罢手。”

“他们当然不会。”朱瑄笑了,“本王在湖广分田清隐,触动的岂止是湖广士绅?朝中那些勋贵、那些大员,哪个在湖广没有田产?哪个没有生意?”

他顿了顿:“可他们现在不敢动。”

“为何?”

“因为父皇。”朱瑄拿起那卷《千金方》,随意翻了一页,语气平静,“魏瑾假传圣旨,勾结藩王,祸乱湖广。这些罪证,锦衣卫已递上去了。朝中那些人,若此时弹劾本王,便成了魏瑾同党。谁有这个胆子?”

李原恍然,原来那夜刘光先的出现,是殿下早布下的局,或者说是皇上和殿下共布的局。

魏瑾以为自己在算计所有人,实则他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殿下,”李原沉默片刻,“奴婢有一事不明。”

“说。”

“皇上既知魏瑾有异心,为何不早动手?”

朱瑄放下书,看向窗外。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的脸上,他怔在那里,思绪似乎去了远方。

“李原,”他回过神,方缓缓开口,“你可知这大晟的朝堂,像什么?”

“奴婢不知。”

“像一池浑水。”朱瑄淡淡道,“水太清,便养不活鱼。父皇要的,是一池……听话的鱼。”

“听话的鱼”几字一出,李原心头一震。

帝王心术,莫过如此。皇上要的不是清官能臣,他最想要的是听话的臣子。魏瑾跋扈,可他在司礼监二十年,替皇上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这就是圣上想要的听话的臣子。若早除了他,圣上去哪里找如此用得顺手顺心之人?司礼监、东厂那些人,未必比魏瑾听话。

所以皇上只是冷眼旁观,等魏瑾自己跳出来,等他把该得罪的人都得罪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再……一举拿下。

“魏瑾倒了,”朱瑄继续道,“司礼监便空出一个掌印之位。朝中那些人,此刻正盯着这个位置,哪还有心思管湖广?”

他笑了笑,道:“等他们争出个结果,湖广这边,也该收拾妥当了。”

李原沉默了,自己果然还有得学。和殿下以及皇上比起来,自己稚嫩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殿下,”他缓缓道,“那往后……”

“往后?”朱瑄起身,走至窗前,“湖广这盘棋,才下到中盘。分田之事,才做了三府。余下六府,士绅盘踞,豪强林立,硬骨头还多着呢。”

他顿了顿:“不过经此一役,那些人也该知道,本王不是来湖广养老的。”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吴公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荤菜。

“殿下,”吴公公躬身,“你让准备的膳食,李公公该用膳了。”

朱瑄点头,看向李原:“你也该吃药了。”

吴公公忙道:“药在灶上温着,奴婢这就去取。”

“不必。”朱瑄摆手,“本王去拿。”说罢,他转身出了厢房。

李原一怔。

吴公公也是一愣,随即笑了:“小原子,殿下对你,是真上心。”

李原垂首,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碗白粥。他的吃食与用药,不该是楚王殿下该操心的,可殿下真去拿了。

这时,朱瑄回来了。只见朱瑄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气氤氲,苦味扑鼻。他走到床前,将药碗递给李原:“趁热喝。”

李原双手接过,再次怔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朱瑄落在他身上那期待的目光。

李原垂着眼,一口喝完,苦得舌根都麻了。

吴公公想接过碗,却被朱瑄率先拿走空碗。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里面是几颗蜜饯。

“压压苦。”朱瑄轻声说。

李原接过,拈了一颗放进嘴里,下一秒舌头甜得发腻,可舌根泛起的那股苦还是压不下去。

“殿下,”他忽然抬眼问,“魏瑾那枚‘如朕亲临’的令牌……”

“是真的。”朱瑄淡淡道,“司礼监掌印,都有这么一块。只是他用错了地方。”

“那皇上……”

“父皇不会追究。”朱瑄将药碗搁在桌上,“令牌是真,旨意是假,但这事只能到此为止。若真追究起来,司礼监的脸面往哪放?朝廷的脸面往哪放?”

李原听懂了。

魏瑾假传圣旨,是大罪。可若真定这个罪,便等于承认皇上御下不严,司礼监监管不力。届时朝野震动,得不偿失。

所以魏瑾的罪,只能是“结党营私,祸乱湖广”等等。至于那枚令牌与假传的圣旨,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刘光先那边,”朱瑄继续道,“已回京复命。魏瑾会被押在诏狱,届时三司会审,也就是走个过场。最多三个月,他便会‘病故’。”

病故,真是好个“病故”。不知怎么的,李原忽然想起那些朝中大臣,还有那些在诏狱里“病故”的人。

这大晟的天牢,真是个病根彻底去除的好地方。

“殿下,”吴公公在一旁低声道,“许公公。”

“请。”

门开了,许戊缓步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灰布直裰,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看不出那夜受伤的痕迹。许戊进得屋来,先向朱瑄躬身:“殿下。”

“许大伴不必多礼。”朱瑄摆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