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瑄眼中闪过赞许:“接着说。”
“所以晋王只是个幌子。”李原继续道,“真正的主使,该在湖广本地,或至少……在湖广有根基。能同时调动海东青余孽、士绅家丁、江湖人物,更能在军中安插内应。这般手笔,不是寻常人物。”
“你觉得是谁?”
李原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想起魏瑾遇刺那日的癸字令,还有王振武供词里提到的闽浙口音,甚至脑子里又出现了徐鸿渐说的“三日内必生变故”的画面……最后,脑海里浮现的是许戊送来的“当思退步”的密旨。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就差一个契机,他就能将它们都串起来。
“奴婢不知。”李原垂首,“但此人既敢对楚王府下手,便是不将殿下放在眼里,更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那所图……必大。”
“所图必大。”朱瑄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李原,你可知本王就藩湖广,挡了多少人的路?”
李原心头一震。
“湖广九府,鱼米之乡,漕运枢纽,盐茶重镇。”朱瑄起身,走至窗前,“朝廷每年从湖广收的税粮,占天下两成;盐引、茶引,更是不计其数。这般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他转身,看向李原:“藩王想咬,你看晋王在山西,福王在河南,都盯着湖广这块地;朝中勋贵也想咬,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在湖广都有田庄;江南豪族更想咬,因为他们的生意,半数要走湖广周转;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司礼监、东厂、锦衣卫,那些没了根的人,也想在湖广安插人手,攒些养老的本钱。”
这话刚落音,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李原个身子在阴影中,但他听懂了。
今夜这局,其实是冲楚王朱瑄来的。分田清隐,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而整顿湖广,更断了太多人的财路。这些人要借乱局,将楚王赶出湖广,至少……要让楚王知难而退。
“殿下,”李原缓缓跪地,“奴婢有一事不明。”
“说。”
“皇上既命殿下就藩湖广,便该全力支持。可为何……”李原抬眼,“却让我们‘当思退步’?”
李原这话问得大胆极了,可朱瑄却笑了。
“李原,你在宫里这些年,可曾见过皇上对谁真心实意地好?”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皇上对潞王好,潞王谋逆了,成了庶人;对晋王好,晋王嚣张跋扈,现在被软禁;对福王好,福王过分贪婪,却也是成了废人。便是对宫中的几个兄弟……”
朱瑄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
李原听懂了。原来那封“当思退步”的密旨,不仅仅是平衡,更是……
“所以皇上让许老祖宗来湖广,”李原缓缓道,“其实是……看着殿下?”
“看着,也护着。”朱瑄淡淡道,“老祖宗历经六朝,最懂分寸。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湖广这盘棋,他既来了,便不会让棋局彻底崩坏。”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听着像是江湖人用的传讯哨。
李原霍然起身。
“殿下,”他侧耳细听,“东面,是巡抚衙门方向。”
朱瑄面色不变:“孙传庭在那里。”
“可哨声急促,是求援信号。”李原顿了顿,“奴婢请命,带人去看看。”
朱瑄看了他一眼,良久方缓缓点头:“带二十亲卫去。记住,若事不可为,先保自身。”
“奴婢遵命。”李原躬身退出。
他至堂外,夜风扑面,远处火光映红半边天,喊杀声更近了。
赵甲已候在阶下,身后跟着二十名楚王府亲卫,皆顶盔贯甲,腰佩长刀。
“李公公,”赵甲压低声音,“方才探子回报,东面乱民已聚了上千人,正在攻打巡抚衙门。西面、南面也有乱子,但规模较小,似是佯攻。”
“上千人?”李原皱眉,“哪来这么多人?”
“有士绅家丁,有江湖人物,更有……”赵甲迟疑,“更多是普通百姓,拿着锄头棍棒,被人煽动来的。”
听得有百姓,李原心中一沉。
这才是最狠的招,煽动百姓,以“抗税”“反清丈”为名,围攻官府。届时若动武,便是“镇压良民”;若不动武,官府威严扫地。
“领头的是谁?”李原问。
“不知道。”赵甲摇头,“人群里混着些黑衣蒙面人,身手都不弱。咱们的人想靠近,被挡回来了。”
李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冷声道:“去东门。”
巡抚衙门所在的长街,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上千人围在衙门前,举着火把,挥舞着农具,吼声震天。衙役和兵丁缩在门内,以拒马、盾牌为障,死守不退。
人群中,几个黑衣蒙面人站在高处,不断煽动:“狗官李化龙!强占民田!逼死士绅!今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便烧了这衙门!”
“对!烧了衙门!”
“杀了狗官!”
“还大家一个公道!”
……
吼声如潮,人群向前涌动。
衙门前,李化龙立在台阶上,面色铁青。他身旁站着武昌知府、江夏知县,更有一队亲兵持弩护卫。
“诸位父老!”李化龙高喊,“分田之事,乃朝廷国策!清丈隐田,是为公平税赋!周家、刘家、张家,那些被查办的,皆是罪有应得!尔等莫要受人蛊惑,犯下大错!”
“蛊惑?”一个黑衣蒙面人冷笑,“李大人,你说我们受人蛊惑,那你说说,是谁蛊惑我们?”
“对啊!谁蛊惑我们!”
人潮汹涌,人群又向前涌。
亲兵们举起弩箭,却不敢发射,对着百姓放箭,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正僵持间,街角忽然传来马蹄声。
李原率二十骑疾驰而来,在人群外勒马。火把光照下,他一身靛蓝贴里格外显眼。
“是李阉竖!”有人高喊。
人群顿时炸了锅。
“杀人凶手!”
“还我田来!”
吼声中,几十个黑衣人从人群里冲出,手持刀剑,直扑李原!
李原却动也不动。在刀剑及体的刹那,他周身罡气勃发,淡青色气芒如莲花绽放,将扑来的黑衣人尽数震飞!七八人吐血倒地,余者骇然后退。
“先天罡气?!”有识货的惊呼。
李原缓缓下马,走至人群前,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又看向那几个黑衣蒙面人。
“方才谁说要烧衙门?”他淡淡开口。
人群瞬间一静。
一个黑衣蒙面人厉声道:“李原!你滥杀无辜,强占民田,湖广百姓苦你久矣!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李原笑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天?”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一步跨过三丈,已至那黑衣人面前!右手并指如戟,一指点出!
黑衣人骇然,急挥刀格挡。可李原这一指快如闪电,指风过处,长刀应声而断!指势不减,直点其眉心!
“噗——”血光迸现,黑衣人仰面倒地。
余者骇然,无人再敢上前。
李原收手,立于尸首前,朗声道:“还有谁要替天行道?”
在场无一人敢应。
李原转身,看向那些百姓:“尔等听着!分田减税,是为让你们有田种,有饭吃。若有人煽动你们闹事,便是要断你们的活路。”
他顿了顿,道:“现在放下农具,回家去,咱家可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
李原抬手指向地上尸首:“这便是下场。”
百姓们面面相觑。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下农具,更有人低声啜泣:“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他们说,不跟着来,便烧我们房子……”
“谁说的?”李原问。
百姓们纷纷指向那几个黑衣蒙面人。
李原抬眼看去,那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可已经来不及了,李原已经动了。他身形如电,在人群中穿梭。不过三息,七八个黑衣人尽数毙命。
余下百姓见状,纷纷跪倒:“青天老爷!我们知错了!求您饶命!”
李原立于人群中,望向李化龙:“还请李大人,安抚百姓,清查余孽。凡有趁乱劫掠者,格杀勿论。”
“下官遵命!”李化龙躬身。
李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正欲离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楚王府亲卫飞奔而来,至李原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李公公!西面出事了!”
“何事?”
“西城粮仓……被烧了!”
李原瞳孔骤缩。
湖广漕粮,半数储于武昌西城粮仓。若被烧,不仅军粮无着,更会引发民变。
“多少人动的手?”
“不下三百!”亲卫急道,“全是黑衣蒙面,武功不弱!守仓兵士死伤过半,粮仓已起大火!”
李原不再多言,一勒马缰:“赵甲,你带十人留守此处,协助李大人。余下随我去西城!”
“是!”十骑疾驰而去。
夜风扑面,带着焦糊味。远处西城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通红。
李原策马狂奔,心中念头急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