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屋檐上,立着一人,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正是徐鸿渐。
“徐教主,”李原眸光一冷,“你说的退出湖广,就是这般退出的吗?这是第几次了?你真当湖广是自家后院了?”
“不敢不敢,李长吏过奖了。徐某这次来。还真是有要事。”徐鸿渐飘然而下,如落叶般无声落地,“李长史方才审案,徐某在窗外听得真切。王振武那厮,供出的三个据点,有两个是假的。”
“假的?”
“福昌号、四海客栈,确是海东青据点。”徐鸿渐缓缓道,“可理宏行……不是。”
李原心头一震:“理宏行是谁的?”
“是你们那位老祖宗的。”徐鸿渐微笑,“许戊在湖广的产业,遍布九府。理宏行是他在汉阳的当铺,专司传递消息、周转银钱。”
他顿了顿,又道:“海东青若真用理宏行做据点,许戊第一个不答应。”
老祖宗……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
老祖宗在湖广经营将近八十年,产业遍布各地,德盛行只是他想让人看见的幌子,其他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的老字号,想来是数不胜数。
如果这位白莲教教主所言非虚,那么理宏行这种地方,岂是海东青能动用的?
王振武在撒谎,或者说,王振武也被骗了。
“徐教主为何告诉咱家这些?”李原睁开眼。
“因为徐某与海东青也有仇。”徐鸿渐淡淡道,“这些年,海东青影字部刺杀徐某三次,虽未得手,可这仇徐某记着。”
他顿了顿:“如今他们卷土重来,徐某自然要给他们添点堵。”
“只是添堵?”李原不信。
“自然不止。”徐鸿渐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轻轻搁在桌上,“这是海东青在湖广的真正据点分布图。三个明桩,七个暗桩,皆在此处。”
李原接过,展开细看。
图上标注了十个地点,分布湖广九府。明桩三个,便是福昌号、四海客栈,还有一个竟在巡抚衙门隔壁的悦来茶馆;暗桩七个,更隐蔽,有在寺庙的,有在书院的,甚至有在……楚王府后街的。
看到上面被标注的楚王府后街,李原瞳孔骤缩。这群人果真是胆大包天!
“这个春风茶楼,就在楚王府后街。”他抬眼,“海东青的暗桩,竟敢设在那里?”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徐鸿渐笑了,“李长史在湖广大开杀戒,海东青若将暗桩设在偏僻处,反倒惹人怀疑。不如设在楚王府眼皮底下,灯下黑,谁也想不到。”
李原握紧地图,心中怒火已起,海东青果然好算计!
“徐教主这份大礼,”他缓缓道,“咱家收下了。只是咱家不解——你与海东青有仇,为何不自己动手,偏要借咱家之手?”
“因为徐某不想惹麻烦。”徐鸿渐坦然道,“海东青背后是江南豪族,势力庞大。徐某虽不怕他们,可也不想多生事端。”
他顿了顿:“李长史就不同了。你是朝廷的人,掌湖广民政,剿灭海东青余孽,名正言顺。徐某借你之手报仇,岂不省事?”
李原闻言笑了:“徐教主倒是坦诚。”
“江湖人,讲究个信字。”徐鸿渐拱手,“地图已送到,徐某告辞。只是提醒李长史一句。海东青癸字部既已现身,必有大动作,三日内湖广必生变故。李长史……好自为之。”
说罢,他身形一晃,随即消失在窗外。
李原立于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徐鸿渐能说出这番话,定是获取了确定的消息,看来海东青要有大动作了,而接下来这三日,便是关键。
翌日卯时,武昌府衙后堂。
李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徐鸿渐给的地图。孙传庭、赵甲、钱乙等人立于堂下,皆面色凝重。
“诸位,”李原抬眼,“海东青在湖广的据点,已查清。十个据点,三个明桩,七个暗桩。”
他顿了顿:“今日起,全面收网。”
“李长史,”孙传庭迟疑,“十个据点,分布九府。若要同时动手,须调集大量人手。可军中……未必干净。”
“不必调军。”李原摇头,“咱家自有安排。”
他看向赵甲:“赵甲,你带五人,负责武昌这三处,三处是福昌号、悦来茶馆、春风茶楼。记住,春风茶楼在楚王府后街,动手时须隐蔽,莫惊扰楚府中之人。”
“是!”
“钱乙,你带五人,负责汉阳两处、黄州两处。”李原继续道,“汉阳的德盛行不必动,那是老祖宗的产业。其余据点,一律端掉。”
“是!”
“孙将军,”李原转向孙传庭,“你坐镇武昌,整顿军中。凡有异动者,一律拿下。更须加强城防,凡可疑者,严加盘查。”
“末将领命!”
众人领命而去。
李原独坐堂中,望着地图上那些标注,剩下的,他亲自去!
巳时正,武昌码头。
福昌号是间三层楼阁,临江而建,门面气派。门前挂着“闽茶专营”的匾额,进出的客商络绎不绝。
赵甲带着五人,扮作茶商,走进店中。
伙计迎上来:“客官要买什么茶?”
“买茶。”赵甲淡淡道,“要上等闽茶,有多少要多少。”
伙计一怔:“客官要多少?”
“三万两的货。”赵甲抬眼,“你们有么?”
伙计脸色微变,强笑道:“客官说笑了,小店哪有那么多存货……”
“没有?”赵甲笑了,“可咱家听说,你们这几日便要进一批货,值三万两。”
他话音刚落,店里气氛骤然一冷。
伙计后退一步,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抓你的人。”赵甲拔刀,“动手!”五人同时拔刀,扑向店内!
伙计见状,转身便跑,边跑边喊:“来人!有官兵!”
后堂涌出十余名壮汉,皆持刀佩棍,杀气腾腾。
赵甲冷笑,挥刀迎上。刀光如雪,血花迸溅,不过半柱香时间,十余名壮汉尽数倒地。
赵甲踹开后堂暗门,只见里头堆满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黑褐色的茶叶。
他随手抓起一把,嗅了嗅,脸色骤变:“这不是茶!”
“是鸦片。”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甲霍然转身,只见后堂阴影处,缓步走出一人,神情自若,正是徐鸿渐。
“徐教主?”赵甲一惊,“您怎么……”
“来看看。”徐鸿渐走到木箱前,抓起一把茶叶,“这是海东青从南洋运来的鸦片,掺在茶叶里,走水路北上。在湖广周转,再运往京城、山西、陕甘。”
他顿了顿:“这一箱值一千两,这里一百箱,便是十万两。”
十万两……赵甲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鸦片若流出去,要害死多少人?”徐鸿渐摇头,“海东青为了钱,真是丧尽天良。”
“徐教主既知此事,为何不早说?”赵甲问。
“早说?”徐鸿渐笑了,“早说了,李长史便端不了这据点,更抓不到海东青的把柄。”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海东青这条线,算是断了。”他话音刚落,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竟是武昌卫指挥使,姓陈,名大勇。
“赵大人!”陈大勇拱手,“孙将军命卑职前来接应!”
赵甲点头:“陈指挥来得正好。这些鸦片,全部封存,运回衙门。”
“是!”陈大勇挥手,官兵上前搬运木箱。
徐鸿渐却忽然开口:“陈指挥,且慢。”
陈大勇一怔:“徐先生有何吩咐?”
“这些鸦片,须仔细查验。”徐鸿渐缓缓道,“海东青狡猾,或许在箱中藏了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陈大勇疑惑。
徐鸿渐不答,只是走到一个木箱前,伸手在箱底摸索片刻,忽然用力一按!
“咔——”箱底弹开,露出一个夹层。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信封泛黄,火漆封缄。
陈大勇脸色一变。
徐鸿渐取出一封,拆开略看,笑了:“果然。”
“是什么?”赵甲问。
“是海东青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徐鸿渐将信递过去,“这封是给吏部侍郎的,这封是给兵部郎中的,这封是给……晋王府长史的。”
听得“晋王府长史”几字,赵甲心头一震。晋王虽闭门思过,原先的王府长史也已经被杀。现如今,其府中刚上任的长史,竟还与海东青有往来?
“这些信,”徐鸿渐将信全部收起,“交给李长史。他会知道怎么用。”说罢,他转身欲走。
“徐教主,”赵甲叫住他,“您为何要帮我们?”
“我只是是帮我自己。”徐鸿渐回头,微微一笑,“海东青倒了,徐某在江南的日子,也好过些。”说罢,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店外。
赵甲立于原地,望着那些密信,心中莫名一寒。这湖广,还有宁日吗?
同一时辰,楚王府后街的春风茶楼里。茶楼二层雅间,坐着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着锦袍,面白微须,正是晋王府长史,冯本茂的族弟,冯本文。他左手边是个黑衣老者,独眼,脸上有道疤从眉心斜到嘴角,此人正是海东青癸字部首脑,代号癸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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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 16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