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不查张家,暗地里查与他有牵连的人。”李原缓缓道,“张诚已死,张广维断了臂膀,定会急。他一急,便会联络那朋友,求助盟友。届时,谁帮他,谁便是同党;谁替他奔走,谁便是共犯。”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要做的,是揪出他背后那张网。网破了,鱼自然落。”
好一个“网破了,鱼自然落”。魏瑾深深看了李原一眼,忽然觉得背脊发寒。
这小阉竖,年纪不大,心机却深如海。他哪是在查案,是在织网——用张诚之死做饵,用白莲教案做线,用湖广这潭浑水做池。可他要钓的,却是朝中那些大鱼。
“李长史,”魏瑾缓缓道,“你这般算计,就不怕引火烧身?”
“咱家已身在火中。”李原笑了,“从潞王案起,咱家便没想过全身而退。如今既到了湖广,便更要在这火里,蹚出一条路来。”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带血。
魏瑾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既上了同一条船,便同舟共济。张广维那边,咱家会盯着。白莲教这边……”
他顿了顿:“徐文长虽擒,可其党羽未尽。据东厂探报,白莲教在湖广仍有十三处据点,教众不下千人。更麻烦的是,他们与当地土司、豪强皆有勾结,若强攻,恐激起民变。”
“所以不能强攻。”李原从案头取过那幅《据点分布图》,摊开,“魏公请看,这十三处据点,分布在湖广九府。最北的在襄阳,最南的在长沙,东西跨度千里。若逐一清剿,费时费力,更打草惊蛇。”
他指尖点在图上几处,道:“但若仔细看,这些据点并非孤立。襄阳、武昌、长沙三处,呈三角之势,互为犄角;其余十处,皆环绕这三处分布,如众星拱月。”
“李长史的意思是……”
“擒贼先擒王。”李原抬眼,“徐文长虽被擒,可白莲教在湖广,仍有另一个掌事人,那就是玄冥子。”
玄冥子这三个字,让魏瑾瞳孔一缩。
“李长史怎知……”
“咱家自有门路。”李原打断他,“玄冥子如今藏在杜松府中,化名瞎子老道,为杜松出谋划策。此人双目失明,却精通兵法韬略,更擅占卜推演。白莲教在湖广的布局,多半出自他手。”
他顿了顿:“若要剿灭白莲教,须先除玄冥子;若要除玄冥子,须先动杜松。”
动杜松。这话说得轻巧,可魏瑾知道,这比动张广维还难。
杜松是湖广总兵,正二品武职,掌一省兵权。更兼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无铁证,谁敢动他?
“李长史可有证据?”魏瑾沉声问。
“暂时没有。”李原摇头,“但很快会有。”
“哦?”
“四日后,杜松要巡边。”李原缓缓道,“按惯例,总兵巡边,须检阅各卫所兵备、查验军械粮草。而白莲教在湖广最大的据点,便在武昌卫所辖下的黄陂镇。那里名义上是卫所屯田,实为白莲教巢穴。据徐文长供述,黄陂镇藏有火药三千斤、刀枪五百件、弓弩两百张,更养着死士三百人。”
魏瑾脸色一变:“卫所屯田,成了白莲教巢穴?杜松岂会不知?”
“他当然知道。”李原笑了,“非但知道,还是他默许的。黄陂镇的千户,姓杜名勇,是杜松的远房侄儿。去岁杜勇升千户时,杜松还亲自保举,说其‘忠勇可嘉,堪当大任’。”
“好一个忠勇可嘉。”魏瑾冷笑,“李长史打算如何做?”
“借刀杀人。”李原指尖点在黄陂镇上,“杜松巡边,必过黄陂。届时,咱们派人混入巡边队伍,假装在检阅时无意发现火药、刀枪。人赃并获,杜勇抵赖不得。顺藤摸瓜,必牵出杜松。”
说到这,他顿了顿:“更妙的是,咱们不必亲自出手,届时巡抚衙门、按察使司,乃至京里来的御史,都可做这把杀人刀。”
魏瑾恍然大悟。
是了,杜松是武官,归兵部管;白莲教案,归地方官府和按察使司管。若在巡边时发现白莲教巢穴,便是地方大案,巡抚、按察使有权介入。届时人赃并获,杜松纵有通天本事,也脱不了干系。
“只是……”魏瑾沉吟,“杜松巡边,护卫森严。咱们的人,如何混入?”
“这个容易。”李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魏公可认得此物?”
魏瑾接过细看,只见铜符寸许见方,正面刻“武昌卫”,背面是个“令”字,边角磨损,显是常用之物。
“这是武昌卫的调兵符?”他讶然。
“杜勇的调兵符。”李原淡淡道,“徐文长被捕前,将此符交与心腹,欲调黄陂死士劫狱。那心腹半路被我的人截获,符便到了下官手中。”
他顿了顿,道:“届时杜松巡边,杜勇必随行。届时,咱们派人持此符,冒充杜勇信使,混入巡边队伍。待检阅时,趁乱发现火药库。到时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杜勇狡辩。”
好计谋!真是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魏瑾看着眼前这十七岁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怕是白活了。
“李长史,”他缓缓道,“此事若成,杜松必倒。可杜松一倒,湖广兵权空缺,朝中必有人争。届时……”
“届时,便是魏公的机会。”李原抬眼,“东厂掌刑千户郑庭实,不是一直想外放么?湖广总兵虽轮不到他,可副总兵、参将,总有机会。魏公若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李原话未说完,但魏瑾已明其意,他眼中精光一闪。
是了,杜松若倒,湖广兵权必重新分配。东厂虽不直接掌兵,可安排几个自己人进去,总不是难事。郑庭实是他心腹,若能在湖广军中立足,往后东厂在地方上的势力,便又厚一分。
“李长史好意,咱家心领了。”魏瑾拱手,“此事,咱家定全力配合。”
“有劳魏公。”李原还礼,“只是还有一事,玄冥子那边,须专人盯着。此人狡猾,若闻风声,必会潜逃。”
“这个自然。”魏瑾点头,“咱家已派了三组探子,日夜监视杜府。那瞎子老道,插翅难飞。”
二人又商议片刻,魏瑾方才离去。
值房重归寂静。
李原独坐案前,望着眼前的图册,心中无波无澜。
杜松、玄冥子、白莲教、张广维……这些名字,像一张张网,缠在一起,理不清,斩不断。可他必须理,必须斩。
因为只有破了这些网,湖广才能清,百姓才能安,殿下才能……站稳脚跟。
他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李原瞳孔骤缩,霍然起身。
“谁?”
窗开了,一道佝偻身影飘然而入,如枯叶落地,无声无息。来人一身靛蓝旧袍,须发皆白,正是许戊。
“老祖宗?”李原一惊,忙躬身行礼,“您怎来了?”
“来看看你。”许戊在太师椅坐了,目光扫过案上物事,最后落在那封密旨上,“皇上的旨意,你看了?”
“看了。”
“怎么看?”
“皇上让奴婢专心湖广,奴婢便专心湖广。”李原垂首,“至于张案……既已交三法司,奴婢自不敢再过问。”
“不敢?”许戊笑了,“李原,你连杜松都敢动,连玄冥子都敢查,还有什么不敢的?”
李原心头一震。许戊怎知他要动杜松?又怎知玄冥子之事?莫非……他与魏瑾商量时,这人一直在旁?
“老祖宗……”
“不必解释。”许戊摆手,“咱家在湖广待了这些日子,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你与魏瑾那些算计,咱家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咱家有一事不明,你既知玄冥子在杜府,为何不直接禀报皇上,请旨拿人?非要绕这么大圈子,借巡边之事发难?”
李原沉默片刻,方道:“因为奴婢没有证据。”
“证据可以找。”
“找得到么?”李原抬眼,“玄冥子藏在杜府,化名瞎子老道,深居简出。杜松待他如上宾,府中护卫森严。若无真凭实据,谁敢搜总兵府?就算搜了,若搜不出什么,打草惊蛇不说,更会得罪杜松,于大局不利。”
“所以你便设局,要借巡边之事,逼杜松自己露出马脚?”许戊挑眉。
“是。”李原点头,“杜松默许黄陂镇成为白莲教巢穴,已是重罪。届时人赃并获,杜勇抵赖不得。顺藤摸瓜,必牵出杜松。杜松若倒,玄冥子失了庇护,自然无处藏身。”
“好算计。”许戊缓缓道,“只是你可知,杜松为何要庇护玄冥子?”
“奴婢不知。”
“因为玄冥子救过他的命。”许戊叹了口气,“先帝二十三年,杜松在辽东与鞑子交战,身陷重围,险些丧命。是玄冥子率白莲教众夜袭敌营,救他出来。此战之后,杜松便欠了玄冥子一条命,更欠了白莲教一份情。”
原来如此,李原恍然。难怪杜松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庇护白莲教军师。原来有这层渊源。
“可恩情归恩情,国法归国法。”李原缓缓道,“杜松身为总兵,私通白莲教,已是谋逆大罪。纵有救命之恩,也抵不了这般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