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别来无恙啊。”王德化站在岸上,尖声笑道,“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
李原浮出水面,冷冷盯着他。
“那老渔夫……”他缓缓道。
“是咱家的人。”王德化得意道,“从你们进保定府,咱家就盯着了。这一路南下,你们杀得痛快,咱家看得也痛快。只是……”
他顿了顿,冷笑道:“杀够了,也该歇歇了。”
李原不答,环视四周。只见三艘小船已被射成筛子,缓缓沉没。赵甲五人在水中挣扎,虽未被箭射中,然河水冷,且箭矢不停,时间一长,必会出事。
他们必须尽快上岸,可岸上有百余弓弩手,还有王德化这老狐狸,硬闯是死路一条。
正思量间,王德化又开口了:“李公公,咱家敬你是条汉子。这样,你束手就擒,咱家可饶你那五个手下不死。如何?”
李原听闻笑出了声,笑声在河面上回荡,面带着几分讥诮。
“王公公,”他缓缓道,“你觉得,我会信么?”
“信不信,由你。”王德化摆手,“但眼下这局面,你还有得选么?”
他确实没得选。李原深吸一口气,胸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大晟律》,此时书已湿透,纸页黏在一起。他用力一拍,把书拍到了岸边。
“王公公,”李原抬眼,目光如冰,“你知道我这一路南下,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吗?”
“哦?愿闻其详。”
“是这世间的规矩,都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李原一字一顿,“守规矩的百姓,饿死冻死;守规矩的官吏,被排挤罢免;守规矩的皇子,被迫就藩,路上还要被截杀。而那些不守规矩的,比如杨力寻、潞王余党、白莲教妖人,还有你王公公,却活得滋润,活得威风。”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所以今日,我也不守规矩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暴起!居然直接潜入水中!
他龟息功全力运转,内息如江河奔涌。他在水中如游鱼般疾驰,竟然迂回绕向荒滩侧翼!
王德化脸色一变:“放箭!射水!”
箭矢如雨,射入河中。然李原速度太快,更兼水中视线不清,箭矢大多落空。
不过三息,他已潜至荒滩侧翼一处芦苇丛后,李原悄然浮出,屏息凝神。
王德化等人注意力仍在河心,浑然不知危险已至。
而李原缓缓拔刀,苗刀出水,刀身滴水未沾。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径直扑向弓弩手!
刀光一起,宛如新月!
“噗噗噗——”三名弩手喉间血涌,无声倒地。
余者骇然转身,待看清是李原,更是魂飞魄散!
“他……他上岸了!”
“拦住他!”
慌乱中,弓弩已无用。众人拔刀扑上,却哪里是李原对手?刀光所过,血肉横飞!不过片刻,已有十余人倒地!
王德化脸色煞白,急退:“结阵!结阵!”
余下七八十人迅速结阵,将李原围在核心。这些人皆是东厂番子,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威力倍增。
李原脸上露出嘲讽,阵是好阵,可惜晚了。
他方才杀人,就是为了乱阵。如今阵脚已乱,阵法便有了破绽。
刀光再起。这一次,李原不再留情!
先天罡气勃发,他周身三尺内,气劲如潮!迎面扑来的三人,刀未至已被罡气震飞!李原趁势突入阵中,刀光如龙,所向披靡!
惨叫声、怒喝声、刀剑交击声,混成一片。
王德化在阵外,看得心惊胆战。
他知道李原厉害,是难得的先天高手,却没想到厉害到这般地步,百余东厂精锐,竟被他一人杀得溃不成军!
“放信号!”王德化厉喝。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红色焰火。
王德化在求援!李原意识到此事,眸光一冷,此时万万不能再拖了。
他刀势骤然一变,从凌厉转为诡异。苗刀划出诡异的弧线,却是为了“引”——引着对手的刀,斩向同伴的刀;引着阵势转动,露出核心破绽。
不过十息,阵法已乱。
李原看准时机,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向王德化!
“拦住他!”王德化骇然暴退。两名番子拼死拦截。
刀光闪过,二人倒地。李原已至王德化身前,刀尖抵其咽喉。
“让他们停手。”李原声音平静。
王德化面如死灰,嘶声道:“停……停手!”
余下番子面面相觑,终是停手。
李原环视四周,赵甲五人已趁乱上岸,虽浑身湿透,却无大碍。他们迅速聚拢过来,持刀警戒。
“李……李公公,”王德化颤声道,“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您高抬贵手……”
“奉谁的命?”李原问。
“杨……杨部堂。”王德化道,“杨部堂说,您若肯投效,既往不咎,还许您司礼监秉笔之位……”
“秉笔?”李原笑了,“王公公,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王德化语塞。是啊,一个敢提着头颅逼降两千边军的人,一个敢千里奔袭、杀人如麻的人,会在乎一个秉笔太监的位子?
“那……那您要什么?”王德化颤声问。
“我要你给杨力寻带句话。”李原缓缓道,“告诉他,他私调边军、勾结白莲教、图谋不轨,这些事我都记着。让他洗干净脖子,等我去取他项上人头。”
王德化浑身一颤:“还……还有呢?”
“还有你。”李原刀尖微进,刺破皮肉,“今日我不杀你,留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魏瑾,司礼监的账,我迟早要算。”
说罢,他收起苗刀。而王德化如蒙大赦,连滚爬起,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
李原立于荒滩上,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良久未动。
赵甲五人围拢过来。
“李公公,为何放他走?”钱乙不解。
“留着他,还有用。”李原淡淡道,“王德化是魏瑾心腹,今日他遭此惨败,必会添油加醋禀报。魏瑾若知我这般厉害,往后动手,便会多三分忌惮。”
他顿了顿,望向襄阳方向:“更重要的,我要让杨力寻知道……我来了。”
他来了,便要搅对方个天翻地覆;也要让他们这从龙之功,变成黄粱一梦;更要在这襄阳城中,杀出一条血路,更杀出一片青天。
“走。”李原转身,“进城。”
六人踏着夜色,向襄阳城方向行去。身后,汉水滔滔,奔流不息。
前方,襄阳巍峨,灯火通明。
这一夜,李以另一种目光看待《大晟律》,破了东厂阵,放了王德化。这一夜起,他不再守那些规矩了。
因为那些规矩,救不了百姓,护不了殿下,更平不了他胸中那团火。
他要走自己的道!他用手中的刀,用胸中的火,用这冷静到极致的头脑,杀出一片天。
李原立在南阳府往襄阳的官道上,背靠一株枯死的老槐,袍下摆沾满泥泞,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丝毫不见疲惫。
赵甲五人散在周遭歇息,钱乙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子,掰开分食。饼屑落在雪地上,引来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远远望着,不敢近前。
自那夜汉水荒滩杀退王德化,已过去两日。
这两日他们换了七处落脚点,昼伏夜出,专拣荒村野径走。沿途所见,比追杀更让人心惊。
只见南阳府地界,十室五空。官道两旁新坟累累,有的连坟头都来不及垒,草席一卷,露着半截枯手,被野狗拖得满地都是。
昨日过一处村落,村口老槐树上吊着七八具尸首。有男有女,衣衫褴褛,颈间勒痕乌黑。树下跪着个老妪,头发花白,对着尸首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念什么。
李原下马问,老妪痴痴呆呆看他,良久才说:“官爷来催粮,家里没粮,就把人吊死了。说……说杀鸡儆猴。”
“什么粮?”李原问。
“剿匪捐。”老妪喃喃道,“每亩加征三斗。可去年秋涝,冬天大雪,哪来的粮?没粮就拿人抵。我家七口人,吊死五个,还剩我和三岁的小孙子……”她指了指树下草丛,那里蜷着个瘦小的身影,已无声息,“今早……也饿死了。”
李原立在树下,看着那些尸首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想起在司礼监批过的那些奏折,湖广巡抚上疏,言“去岁秋成尚可,民力稍苏”;河南布政使奏报,“今春雨雪应时,二麦可望”。
上面字字锦绣,句句太平。可眼前这些吊死的百姓、饿死的孩童,又算什么?
“李公公,”赵甲低声唤他,“该走了。”
李原没动,从怀中摸出块碎银,约莫十两,塞进老妪手里:“埋了家人,往南逃吧。”
老妪捧着银子,呆呆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凄厉:“逃?往哪逃?南阳逃到襄阳,襄阳逃到武昌,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的官不喝人血?”
她笑着笑着,忽然把银子砸在地上,转身踉跄而去,消失在风里。
李原弯腰捡起银子,用手擦了擦,随后拽紧手心。他转头看向赵甲:“记下这地方,等殿下到了,派人来收敛。”
“是。”
可他们都清楚,这样的地方,这一路何止一处?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千百个么?
傍晚时分,六人寻了处破庙落脚。
庙里供的是关帝,神像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泥胎。供桌上积满灰尘,香炉里插着几根枯草,也不知是谁插的。
赵甲生了堆火,夜间天又变凉,众人围坐取暖。干粮已尽,钱乙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拎着两只瘦麻雀,拔了毛架在火上烤。雀肉少得可怜,烤熟了分食,一人只够塞牙缝。
“李公公,”孙丙嚼着雀骨,含糊道,“按脚程,明日便能到襄阳。可咱们这副模样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