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中,只见道旁林间缓缓走出十余道人影,皆着白衣,手持白幡,面色惨白,似送葬队伍。
而为首一人身形佝偻,手持竹箫,正是那吹箫者。
“李典簿留步。”吹箫人开口,声音沙哑,“此路不通。”
李原端坐鞍上,淡淡道:“白莲教的‘哭丧鬼箫十三’?”
吹箫人一怔,旋即笑道:“没想到李典簿还认得老夫。既如此便该知道,老夫这丧魂箫下,从不留活口。”
“是么?”李原下马,缓步上前,“那便试试。”
箫十三眼中凶光一闪,竹箫再起。这一次,箫声骤变,从凄切转为凄厉,如万鬼齐哭,魔音贯耳!周遭十余白衣人亦同时摇动白幡,幡上铃铛叮当作响,与箫声相和,更添诡异。
此乃白莲教秘术——丧魂大阵。此阵以魔音扰敌心神,更兼幻术迷眼,便是先天高手,心神稍有不稳,亦会中招。
李原闭目,龟息功运转至极致,他内息沉凝如渊,心神空明如镜。任他魔音滚滚,幻象重重,我自岿然不动。
待箫声至最高处,他骤然睁眼!
“破!”一字出口,如春雷炸响!先天罡气勃发,竟将魔音生生震散!箫十三闷哼一声,竹箫炸裂,口喷鲜血,踉跄后退。
而那十余白衣人亦受反噬,齐齐吐血。
李原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身形如电,掠入阵中,只见他掌出如风,指點如雨,不过数息,十余白衣人尽数倒地,唯余箫十三一人。
箫十三骇然失色:“你……你已至先天上境?!”
李原不答,一掌拍出。
箫十三咬牙,双掌齐迎。
“砰!”双掌相交,箫十三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株老树上,树干炸裂。他挣扎欲起,却觉五脏六腑皆已移位,经脉寸断。
“徐渭往何处去了?”李原缓步上前。
箫十三狞笑:“你……你追不上的……徐先生此刻,怕是已过沧州……”
话音未落,李原一指點在其眉心。箫十三瞪大双眼,气绝身亡。
李原翻身上马,继续疾驰。沧州……若真已过沧州,便要花费更多时间,他须得再快些。
正此时,李原怀中忽然传来温热之感。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枚端妃玉佩。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淡淡莹光,隐隐发烫。
这是……警示?李原心头一凛,勒马四顾。
四周寂静,唯有风声。
然在龟镜术感知下,前方百丈外,隐有数道气息,那气息阴冷、诡异、如毒蛇蛰伏。
李原悄然下马,潜行而前。至五十丈外,伏身树后望去。
但见官道旁一处荒废茶棚中,燃着一堆篝火。火旁坐着三人,皆着东厂番子服色,腰佩绣春刀。为首一人面白无须,年约四旬,正是东厂掌刑千户孙云鹤。
孙云鹤乃魏瑾心腹,掌东厂刑狱,心狠手辣,朝野皆知。他此刻不在京城,却在此处作甚?
李原凝神细听。
“孙公公,咱们在此已等两个时辰,那小子真会来?”一名番子低声问。
孙云鹤拨弄着篝火,淡淡道:“魏公算无遗策,既说他会来,便一定会来。”
只见群玉阁顿了顿,又道:“徐渭那老狐狸,故意放出消息过沧州,实则走了水路。那小子若真信了,往陆路追,便是南辕北辙。若他聪明,必会察觉蹊跷,折返查探。此处是折返必经之路,咱们守株待兔便是。”
另一名番子笑道:“还是魏公高明。此番借潞王之手除了七皇子,再借李原之手除了徐渭,最后咱们收拾残局,将李原也……”
说完,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箭三雕,妙啊!”
孙云鹤冷笑:“李原那小子,年纪轻轻便至先天,更得七皇子器重,留着必是祸患。魏公早想除他,只是碍于七皇子面子。此番他自己卷入潞王案,死了也是白死。”
孙云鹤停了下,低声道:“记住,待会儿下手利落些。那小子武功不弱,别阴沟里翻船。”
三人低声商议,浑然不知李原已在树后。
李原伏身阴影中,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好个魏瑾,好个一箭三雕。
原来这一切皆在魏瑾算计之中,他借潞王之手除七殿下,借自己之手除徐渭,最后再除了自己……这般心机,这般狠辣,不愧执掌司礼监多年的老狐狸。
更可怕的是,徐渭竟走了水路。
水路……运河,自天津沿运河南下,经沧州、德州、临清至济南,虽比陆路慢,却更隐蔽,更安全。且运河沿途皆有漕帮势力,白莲教在漕帮中渗透极深,若徐渭走水路,真如鱼入大海,如何追得上?
正思量间,他怀中玉佩愈发滚烫。李原心念电转,悄然退走。
回到马旁,他翻身上马,却未往南,而是拨转马头,往东而去。
东面二十里处有个渡口,名唤“杨柳青”,是运河重要码头。若徐渭真走水路,必从那里上船。
至于孙云鹤三人……暂且留着,还有用。
杨柳青渡口。
只见运河码头旁却泊着一艘楼船,船高三层,雕梁画栋,檐角挂着气死风灯。船上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李原伏在码头百步外一处货栈屋顶,千里镜拉至最长,凝望着那艘楼船。
船首站着数人,为首者正是那徐渭。他负手而立,望着运河冰面,面色沉静。徐渭身侧立着个黑衣老者,佝偻着背,手持铁杖,气息阴冷,赫然也是先天高手。
更麻烦的是,船周有数十黑衣人巡逻,皆持刀佩弩,戒备森严。
看来硬闯是下策。
李原收起千里镜,悄然滑下屋顶,至码头旁一处茶棚,只见棚中坐着个老船夫,正就着炭火温酒。
“老丈,借问一声。”李原上前,摸出块碎银搁在桌上,“那艘楼船,何时来的?”
老船夫瞥见银子,忙堆笑道:“回爷的话,那船是酉时到的,说是南边来的客商,包了船往济南去。只是今夜走不了,便在此歇着。”
“船上多少人?”
“这可说不准。”老船夫压低声音,“不过老汉瞧见,卸货时搬下十几个箱子,沉得很,不像是普通物件。”
李原心头一动:“箱子现在何处?”
“搬进船舱了。”老船夫道,“爷,您打听这个作甚?那伙人凶得很,老汉多看了两眼,便被呵斥。听口音,不像是南边人,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老船夫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上边’出来的。”说完,他指了指天。
李原眸光一凝,立刻明白了对方说的是宫中。徐渭身边有宫中高手?是潞王安插的内应,还是……
不及细想,楼船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长笑:“李典簿,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上来喝杯茶如何?”正是徐渭的声音。
李原心知已暴露,整衣起身,缓步走向码头。
至船前,徐渭立于船舷,含笑拱手:“李典簿好本事,竟能找到此处。”
李原跃上甲板,与他相隔三丈而立:“徐先生好计谋,声东击西,李某佩服。”
“雕虫小技,让李典簿见笑了。”徐渭摆手,有仆役搬来桌椅,奉上热茶,“风大得很,李典簿奔波辛苦,且饮杯茶暖暖身子。”
只见茶气氤氲,香气扑鼻。
李原却不接,只道:“徐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证据何在?”
徐渭笑道:“什么证据?徐某听不懂。”
“潞王与白莲教勾结,私运火器,图谋不轨的证据。”李原盯着他,“徐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这些东西,留不得。”
徐渭敛了笑容,缓缓道:“李典簿,你今年十七?”
“是。”
“十七岁的先天高手,百年难遇。”徐渭叹息,“更难得的是忠义之心,智勇双全。徐某惜才,不忍看你葬送于此。”
徐渭顿了顿,笑道:“不若这般——你随徐某南下,投效王爷。以你之才,王爷必重用。届时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岂不比在宫中为奴为婢强?”
李原笑了:“徐先生以为,李某是贪图富贵之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欲?”徐渭道,“你在宫中、在七殿下身边不过是个典簿,纵有先天修为,也得对阉竖低头,对权贵弯腰。何苦来哉?”
“徐先生错了。”李原缓缓道,“李某在宫中在殿下身边,是对主子低头,对规矩弯腰。这是本分,亦是底线。”
他踏前一步,冷冷道:“潞王私运火器,勾结邪教,更欲在祭天大典行不轨之事,这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徐先生饱读诗书,难道不知‘忠义’二字?”
李原一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
徐渭沉默良久,方道:“忠义?忠的是谁?义的是谁?今上昏聩,宠信阉党,朝□□败,民不聊生。王爷欲清君侧,正朝纲,何错之有?”
“清君侧?”李原冷笑,“徐先生真当李某是三岁孩童?潞王勾结白莲教、私运红夷炮、更欲在祭天大典伏兵玄武门。这是清君侧,还是弑君篡位?”
徐渭脸色骤变:“你……你如何知道玄武门之事?!”
“马林供出来的。”李原淡淡道,“徐先生,棋局已破,何必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