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身不复杂,就是西川一盛产朱砂的小城——辰山频频有人失踪,甚至连尸体都不得见。
城主苦寻无果,疑是精怪妖魔作乱,故而去仙门挂了牌子。
前来的修士也不以为意,以为此处有不知好歹的东西以人为食,夜晚放出神识探查,结果大吃一惊。
——他看见有人在家中摇摇晃晃起身,梦游般踱步到铁匠铺的熔炉旁,随后一头扎进去,连骨头也没剩下。
那修士当然第一时间怀疑是魇魔作怪,在城中又是布阵又是贴符。
没有一样东西被触动,但下一个人还是如期而至。
修士不假思索想要拦下那人,却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被血肉浇了满头。
那人就这样在他手中融化了。
但更离奇的不是这个。
修士苦寻无果,只好去书一封向宗门求援,可等援兵来到,却发现他已入了魔,正在城内大开杀戒。
一批批修士前去探查,运气好的无功而返,运气坏的入魔而归。
这座城就这样在时间中凋零。
“之前消停了两三年,大家都以为没事了,好不容易搬回来住,结果……”
“几个月前,又开始有人失踪了。”
月疏华神态自然地倒了杯茶,递到正拉着关曜梳理情报的明星挽面前。
她手一顿,但没说什么,拿起来直接抿了一口。
关曜看着他的动作,正了正身子准备接过自己的茶,可谁知月疏华自己也喝了起来,再无其他动作。
他们现在在锦州一城的客栈暂歇,而且非常倒霉地碰上了话本子里的常有环节——房间只剩一间了,但他们毕竟有三个人,尴尬也不至于太过。
只是这间房是上房,而三个人里的穷鬼超过一半。
当时明星挽和关曜商量了一下,决定凑钱买下地板的使用权,被褥就当借的。
但月疏华没说什么,直接垫了他们的那一份,看见他们久久不跟上,还站在二楼楼梯口等。
关曜眼含热泪,一马当先冲上去当狗腿,觉得乘坐师姐的飞符真是个增进感情的好办法。
明星挽却抬起头,看了看少年藏在阴影中的眼睛才跟上去。
这城虽小,人却不少,并且绝大多数都是修士。
从地理位置来讲也不奇怪,毕竟西川大概是除了北境离魔域最近之地,宗门弟子历练,散修寻求奇遇,乃至与魔修相互搏杀,都是屡见不鲜的事。
但根据关曜下楼点菜时和老板闲聊的话来看,聚集在这里的不少人,目的地都是那座朱砂小城。
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她走前专门问了下,这任务是三个月前新发的,是现任城主亲至。
而之前却是城中靠开采辰砂矿为生的矿工集资,钱少事多,出过事后就没什么人愿去了。
偶有一两个好心人,归来也极大概率走火入魔,于是一帮人更是敬而远之。
明星挽拿着筷子发呆,锦州毕竟偏向西川,饮食以鲜辣咸香为主,嗜酸。
她勉强能吃点辣,酸就完全接受不了,但关曜这个蠢小子本着来了就要吃回本的信念——他们商量了一下请月疏华吃饭,全点了特色菜。
而月疏华口味如何她虽不知,但他出身江南,年少时在故乡还有“月华千里”的美名。
……如果不是她没怎么动筷子,光关曜吃得仿若饿鬼投胎一般,简直就是一场**裸的挑衅。
而且这家伙完全没发现桌子上只有他的筷子在动。
“关曜。”
那头被喊的三两下把饭扒完,嘴上的红油惨不忍睹,抬起头略带茫然地看着她。
“别吃了,出去打探一下情况。”
“诶?可是我还没吃饱啊师姐,我今天一直在给飞符输灵力诶师姐,你不能卸磨杀驴啊姐!”
“没吃饱正好,去夜市找宵夜去!”
明星挽连哄带拽,又往关曜手里塞了一个灵石给他当零花,把人弄出房间后就指着月疏华跟他说悄悄话:
“你看你师兄那张驰名天下的脸,再看看就连你都花了三个月才熟起来的师姐,你觉得我们俩能带什么回来?”
“额,吃的?你们俩走在夜市里一定会被塞很多!”
关曜的脑子受了一下重击。
“对不起师姐!保证完成任务师姐!”
明星挽长舒一口气,疲惫地回到房间。
她的嘴唇红得厉害,又泛出一种油润的光泽,她刻意不去盯月疏华,也就没发现那人的眼神从她进来开始就没从她唇上移开。
太尴尬了真的,而且仅剩的钱居然都被这死小子赔进去了。
第一道凉菜上的时候其实还好,月疏华还相当给面子地夸赞了两句,给关曜神气得开始摇尾巴。
第二道菜她就能闻到让牙齿发酸的醋味,月疏华也就是这时开始对碗里的米饭挑挑拣拣,好像能入他口是种荣幸。
关曜还装模作样地劝食了一下,但等主菜上了后就没分给他俩眼神。
这臭小子被打真的没有亏的。
话是这么说,她其实还是想吃点正常东西,但就目前的经济状况……
找老板借厨房都不一定有买食材的钱啊。
她愁苦地托了托脸,感觉到嘴里的辣意好像下去一些了,重整旗鼓拿起筷子,决定至少把米饭吃完。
也就是这个抬头,她发现月疏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
什么鬼东西敢闹这尊大神?真是想走捷径想疯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往生了吧。
明星挽的表情轻松起来,毕竟和月疏华一起太久对心脏属实不好,她也开始挑拣碗里的米饭,仿佛这有什么魔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呼喊。
“师妹?”
嗯,这家伙的脚步声好像变重了?
她去开了门,看着月疏华端着两碗素面站在门口,他很自然地分了她一碗,她也没问是从哪来的。
片刻后,关曜也一副纨绔样子冲进来,控诉他们两个吃独食。
两个人还是不说话,但明星挽想,这面煮得有点糊了。
他们晚上的铺位分布很好商量,月疏华是唯一一个打坐的,房间的主人就这样带着他的被褥沦落到了地板。
床归明星挽,关曜出去睡软榻。
而在床上翻来覆去近一刻钟后,明星挽终于认命地用被子蒙住了脸。
这该死的地方床小就算了怎么连床帷都没有……
她挣扎着蹭到床边,今夜的天色很好,月光透过窗户撒到那个后脑勺上。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注视着月疏华的背影。
扰人安眠……
月疏华挑了个好位置,从那个方向看,梳妆镜正好能映出床上那人的眼。
他看着少女用一种无比熟悉的眼神望着他的背影,而后猛地翻了个身。
哈,抢了那小子的东西果然是步好路。
他静静等着,夜深人静,少女往床里缩的动静甚为明显,不过路途还是太过遥远,她的灵力也亏空得过于严重,躲过月光后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于是他单手掐诀,先在关曜那里布了个静音阵,又回头往床上添了个。
随后他眉间银光一闪,静言从中钻出,直奔床上之人而去。
“敢把人弄醒就折了你。”它冷酷的主人在背后威胁,“让你出来是干活,不是来当狗的。”
那您想当她的狗?
它主人用包含深意的眼神看了它一眼,没回话却也没威胁它。
少年向上一挑,聚起一捧流离的月光,犹如轻纱一般覆于剑身,他再负手一劈,那一簇光华就这样被斩断。
黑暗中,只有一扇小窗散发着微微的光,证明月亮曾来过此地。
月疏华将静言一丢,走到床边,对于他这等修为的修士,黑暗已不能阻拦视线。
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少女皱起的脸,虽然因为月光已去,她的眉头正缓缓松开。
还真是新奇的体验,毕竟以前看的都是背影,要么就是侧脸,他们很少正面碰见,要么就是时间地点都不太对。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喜欢她在阳光下转身的时候,及腰长发被带动着甩起,在强烈的日光下显出墨玉般的光泽,犹如精心雕琢的神像。
她当然也很喜欢,毕竟偏头和刻意甩头发的力度是不同的。
但对于那长发本身的爱惜便有些奇怪,她很少会主动梳理它,一般都是心血来潮打发时间,要么就是连打好几个结,严重到了她要重视的程度。
平时也未束过什么时兴的发型,用条发带一绑便算完事,兴致上来会编一些留存不久的小辫子,然后耐心等着它自己散开。
非要说的话,她最喜散发。
不过他观察过,明星挽的耳朵上有环痕,应当是觉得耳环总是缠住头发,嫌烦就干脆不戴了。
包括她甚至不怎么佩颈饰,应当也是这个原因。
他又盯了一会儿,虽今日时长不如往昔一半,但也只能恋恋不舍地回去继续打坐,只是这次面对着她。
静言仅在刚刚随它主人一同时离床铺稍近了些,现在缩小了闹腾着满屋乱画,他抬起手直接给了此剑一巴掌,它才乖乖返回月疏华眉心。
“她讨厌狗,你不知道?”
……它主人真是人族里的魔族,魔族里的魔尊。
明明从昨晚人家昏迷开始就在窗外盯着,从傀儡眼里看见关曜到了就去吓人,自己把好名声全落了还能吃豆腐……
真是让剑羡慕。
思及拍自己脑袋像是被静言夺舍了,月疏华把它召出来又给了一下。
如若不是这蠢货实在制不住自己,他早就直接带那人御剑了,虽然奴役关曜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好像有点理解他们师门为何谁都会踩一脚这货了。
当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明星挽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早起的习惯,现下应当是睡多了,一动脑袋还有点头痛。
屋里黑得有些不正常,但她并不想去深究残留的剑意,撑着翻身想睡个回笼觉。
不过……静言还真是把好剑啊。
在困意上涌前,她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