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裂的大地上,满目荒凉,衢州城渐渐出现。
除了风啸,热风中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人声、狗吠、鸡叫。
只有马蹄轻快踏过,节奏欢畅。
城门没有守卫,白马直冲进去。
在无遮身后,每一寸土地之上,被剥了皮的树木重新抽枝怒放花朵,大地铺满鲜花。
花浪追逐着她,汹涌奔流。
她手心握着师傅的佛串,双眼发亮。
按照牡丹所说,白马会把她待到师傅身边。
速度渐收,白马跑到了腥臭的集市之中,两侧都是肉摊,鲜血遍布案板,又接连不断淌到地上,以至于地面泥泞一片。
无遮自然去过集市,但是这里的肉摊之多却远远多于她见过的任何集市。
仿佛这里除了肉块,已经再没有其他东西可卖,乃至腥臭之味阵阵冲天。
摊前三三两两的顾客听到马蹄声,转过头来,他们动作迟缓,眼神麻木呆滞地钉在她身上,双眼与身后的摊主一样,散发着狂热而诡异的光芒。
“马……羊……”
“吃的……吃马……吃羊……”
马她骑着,但羊是什么?
这些人的呓语,令无遮莫名心惊。
还有更多的人,围在集市中央。
无遮抬头望去,那里高耸着一个木架,被高高地捆在木架上的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鲜血淋漓。
是师傅。
无遮僵在马上,全身的血如冰水一般,沿着前胸后背,直冲向天灵盖。
不!不!一定是她看错了!
“说……你把那些羊……藏到哪里去了……”
“你是不是……想私吞了这些羊……”
“不够……还不够……说什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光这条腿……哪里够……”
“对……不说就接着宰羊……宰羊……”
羊是什么?
无遮往日跟着师傅走街串巷时,见过无数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原因可能是货物短斤少两,可能是邻里之间的地界争执,可能是农忙时上下游村落的河水之争。
无一不昂首掐腰,嘴利如刃,打起来也是常事。
但是这些人,说话含含糊糊,语速迟滞,却更有一种非人的惊悚。
好像这里已经不是人间,而是炼狱。
染血的刀再度扬起,那木架上奄奄一息的人却看向远处花海,衣袍鼓动间,她舒朗一笑,仰天道:“杀了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她说:“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
刹那间,万千金光从她身上升起,烈阳晴空转瞬化为星河灿烂,亿万年的时光在星光中滚滚而来,滚滚而去。
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原本瑟缩在一旁,见状扑倒在地,大喊一声:“法师显灵了,我请的法师显灵了!衢州有救了!你们看,看!开花了!有水了!”
呆滞的人群起伏了一下,稀稀拉拉跟着跪下。
只有无遮从马上跌落下来,她手软脚软,撑起身子时已经泪流满面,喉咙却干哑至极,发不出一丝声音。
成佛,涅槃,得大圆满,也就是,圆寂。
听到坠地的声音,跪伏的人群转头看她,开始躁动。
高悬在木架上的乐焉垂眸,她眸中星光流转,凡尘俗世,将与她再无瓜葛。
饶是如此,她还是认出了无遮。
这一眼,星光骤散,烈日再度当空而照。
无遮已经挤开爬起来的众人,扑到木架之下。
一旁支起的大锅中沸水翻滚,火光跳跃。
灼热的空气模糊了无遮的双眼,她哆嗦着抬手,抱住乐焉的垂下出来的一脚,而另一只裤腿只剩下空空荡荡。
她终于能发出声来了,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嘶喊着:“师傅!师傅!是我!是我!你看看我!”
“无遮。”师傅喊她,声音微弱下来,被捆在木架横杆上的手微微收缩,似乎想再摸摸她圆溜溜的脑袋。
“无遮!”无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无遮茫然地看向四周,无蔽在哪里?她为什么抛下师傅不管?
人潮随着她的目光,一同搜寻。
“跑,跑。”
“跑!快跑!”
师傅微弱的声音与无蔽声嘶力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无遮脑中轰鸣。
她转身,在一片天旋地转的眩晕中看到无蔽,也看到无蔽身后的孩子们,和女人们。
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在窄巷中闪烁。
一刹那间,她知道羊是什么了。
那些孩子是羊!
那些女人是羊!
无蔽是羊!
师傅是羊!
饿疯了的恶鬼堵住她,问:“小羊……羊群在哪里……”
“不说……不说就宰了你……”
她自己也是羊。
再接着找下去,这群恶鬼就要找到她们了。
无遮脑袋微微摇了摇,她不敢再看无蔽,只能以此示意她们。
她道:“我知道!我知道……”
众恶鬼纷纷掉头看她。
无遮指着与无蔽相对方向的花海,道:“开花了,很快就有庄稼可以吃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有肉……为什么要吃草……”
“宰羊……宰羊吃……”
恶鬼向她涌来,无遮再看了师傅一眼。
她不怕,她不怕,如果师傅能做到的事情,她也敢去做。
乐焉看到她的眼神,眼中倏然流下血泪。
无遮笑了起来:“你们要吃羊,羊不就是在你们中间吗?女人孩子是羊,你们就不是?吃光了弱小者,就该轮到你们自己了。”
笑声中,她被人拎起,掷了下去,佛珠手串滚落在地。
无遮以为会很疼,即便如此,她依然努力睁着眼睛着去看师傅。
师傅没了动作,无遮看到金光从师傅体内离开,轻柔地抱住自己,送到无蔽旁边,张嘴叮嘱着她和无蔽。
她的怀抱依然同小时候把自己从义塔中带走时一样温暖,她以为救下了自己。
可是无蔽看不见她,只向着木架方向磕头。
最终金光消散,无蔽带着众人离去,只有万花寂寞摇曳。
只有无遮一人留在暗巷之中。
烈日灼灼,她不能踏出暗巷一步,真正的鬼却可以在烈日下撕抖。
但无遮已经不关心他们,她的眼神只停留在师傅身上。
她仅剩下的一丝执念,想回到师傅身边。
一个在尼姑庵里长大的孩子,心思纯真,能留下的也只有这丝执念。
说来奇怪,不但好人命不长久,就连执念也比不过怨念留存时间长。
无遮的这丝执念,这点金影,越来越小。
她越努力试探着想去保护师傅,就会被阳光削弱得越痛楚。
当她只剩下一点光芒的时候,当众鬼忍不住再向刚刚跪拜过的肉身舍利下手时。
牡丹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浅淡笑意,一面策马奔腾,一面低头嗅着自己的手指,不知细心检查着什么。
尽管如此,她苍白的脸色,她衣袍边沿的血迹,已经揭示了她想掩饰的事情——杀人,至少得十数个人。
但这也不重要了,因为很快,她的衣服沾上更多的血,乐焉的血。
她搂着乐焉的身体,捡起地上的佛串,发出无声的嘶吼。
一刹那间,身上魔气翻涌,遮天蔽日。
姜后宸之前不解她为何入魔,也猜测过与万花谷的尸骨有关。自然,现在已经很明了了,万花谷即是此地。
现在才知道,佛家讲见性成佛,讲立地成佛,乐宗祖师于临死之刹那顿悟,那么花神入魔,原来也是一瞬间堕陷。
愧疚、痛苦、憎恶,令她堕魔。
她于极度痛苦中,扯下自己的长发,化为一道灿锦袈裟,盖在乐宗祖师法身之上。
在无遮最后的记忆中,看到花神揪起那个华服男人,逼问他什么。
化为这一缕执念后,无遮的世界便再没有声音和气味,只剩下视觉。
因为背对着无遮,姜后宸看不到花神表情,但看到那个男人口型,大意是请乐焉来降灾,并非还俗,而今日之事,则由乐焉出面牵制这群人,无蔽在后面偷偷带人逃走。
到最后,这男人张嘴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口型:她是自愿的,她是自愿的,她是自愿的……
牡丹笑得肩膀都在抖,佛串在手中化为一柄禅杖。
禅杖震地,花海霎时翻涌,无边无际的浓稠血液滋润了整个衢州的土地。
这就是万花谷的累累白骨。
一个城池,从人界剥离出去,成为隐世秘境。
一整个城池的人,都被花神埋入了地下。
而她自己,则在法力透支之下,被怨念攻击地遍体鳞伤。
可她依然细心地,温柔地,用结界包围住了乐宗祖师。
在她注视着乐宗祖师,睫毛轻柔地扇动时,已经堕魔的花神,因为屠戮,成佛。
来自两首诗,白居易《轻肥》与屈大均《菜人哀》
《轻肥》
白居易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菜人哀》
屈大均
序:岁大饥,人自卖身为肉于市曰菜人。有赘某家者,其妇忽持钱三千与夫,使速归。已含泪而去,夫迹之,已断手臂,悬市中矣。
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
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
不令命绝要鲜肉,片片看入饥人腹。
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肤脂凝少汗粟。
三日肉尽余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
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归得终老。
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
哎。
引用: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
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陆九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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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