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钩了。
吴唯南说:“他问我有没有跟上。”
程诺皱眉问:“跟上?跟上什么?”
“你妈妈…”他停顿了一下,“哦,不,他妈妈。”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程诺撞进季尚沉黑隐晦的眼神里。
她面朝季尚,话却对着吴唯南:“什么意思。”
“哈哈哈,当然是因为我们以为那是他妈妈呀……”
“可惜,认错人了。”
“你他妈是认错人?人命关天的事是能拿来报复的?”程诺一个箭步错开徐威一,向吴唯南方向冲过去,似要杀了他一般。
徐威一眼疾手快地在程诺就快要碰上吴唯南的瞬间拦住她,出声提醒道:“别打,这件事交给警察去办,他一看就是有意为之,故意和无意的处理肯定不一样,而且他说的我全已经录下来了。”
程诺的眼神落到徐威一的身上,他一副正经的态度,看得人直觉可靠,加上人总会为学霸附上特殊的光环,让那种信任成为得天独厚的存在。
程诺点头表示同意,故而往后退开他的怀抱,触不及防又撞进季尚的怀里。
季尚知道自己早已没有了资格去让她怎么做,他站在门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当程诺向前,徐威一拦上去的瞬间,他也一样向前动了些许,但顾虑到引发所有事的原因时,他停了下来不再动作。
尽管他也不想她因为这样的人,脏了双手,但他似乎并没有权利要求什么。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身前人退后三步就会撞进他的怀里,哪怕有两步反应的时间,他也未动分毫。
程诺只回头望了一眼便回过去对徐威一说:“现在怎么办?打120?”
徐威一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蹲下身凑到吴唯南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吴唯南不停点头应好。而后,他起身冲两人说,“走吧,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听完徐威一说的,程诺蹙眉不解,问:“就这样把他丢在这儿吗?”
徐威一闻言一笑,说:“我给高彦发消息,让他自己来解决。”
“你认识高彦?”
徐威一想了一下那天认识高彦的契机,他跟在那女孩儿身后充当背景板,但等大家离开后,他却不知道怎么又倒了回来,还接连向他解释,并道歉。
徐威一本来也没什么想法,对于他这样的人,有事没事结交些新朋友,或许能省些麻烦也算好的,两人就这样交换了联系方式。
所以在今天程诺问吴唯南的事时,徐威一随手问了几个人,其中就有高彦,好巧,他给了地址还说那是他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刚再一结合程诺和吴唯南的对话,徐威一自然也明白高彦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先回答完程诺的问题,徐威一发了一则消息过去。
【徐威一:速来,救你兄弟。】
高彦的消息几乎是秒回过来,但他似乎明白是什么状况,简单地回了一句。
【高彦:好的,谢谢哥。】
徐威一是开机车送程诺来的,两个人刚好能够坐到一起。
回去却多了一个季尚,窄小的后座并不能承载三人,他们需要就此分离。
但程诺想要问的太多,关于吴唯南这件事,徐威一做的决定,她说不上缘由的自然而然地便遵从了,可如今情绪缓解,思绪明了,有些事经过深思熟虑后发现自己当时所做所为确实有失偏颇。
季尚出了楼道便落后于两人,眼神晦涩不明地盯着两人并肩的背影,奇怪的想法从脑海里涌出,一种独特的感受自下而上地把他的心脏腾空,让他不得劲儿。
徐威一抬腿跨上机车,车身上的头盔自然地递给程诺。
程诺和最初立马接过戴上上车的反应不同,她用手推回头盔,出声问出心里的困惑:“为什么帮我?”
一巴掌虽说并不够抵消失去母亲的痛苦,但她若真的将他打得遍体鳞伤,她就算有理也会变得无理。
有些事通过暴力并不能解决,要想吴唯南这样的人遭到报应,最好的方式还是交给法律。
徐威一的阻止是站在有理的一方,而程诺之所以这么轻松地在那时接受他的提议,也完全是因为第一下的他特别自然地让她继续。
最初的怂恿到最后的制止,效果都是一样的,她都接受了,这种信任来得奇怪,但眼下程诺没有多想。
对于她的问题,徐威一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问:“和我,还是?”
程诺摇头,身后人的眼神,就算她没有回头,也清楚地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他其实没错,妈妈的事固然也怪他,但她往深了说,最该怪罪的人,一直都是她自己。
她的那份算计和自以为是的并不体面的解决方式是发生一切的导火索,恶果终究应在她的身上,程诺不是认命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妈妈的后事需要处理,她其实也没这么简单地会放过他们,不过只是暂时而已。
……
“去哪儿了?”屋里烟雾缭绕,季文斌面前的烟灰缸里填满了烟蒂,他看见两人从外面回来,不悦地说,“我不是告诉你们,今天一大早要去接她吗?一晚上不回家,谁教你们的。你看你们满身污秽,去把衣服换了,马上出门。”
折腾了一晚,打车回来的两人在车上短暂地休憩了一会儿,重要的事谁也没有忘,只不过是情绪的拉扯,让他们当下去寻找答案罢了。眼下回到原地,那个爱他们的人,他们一定是要整理好仪态去接她回家的。
程诺洗了把脸,换上一套洗的干干净净地黑色衬衣和牛仔,她利落地把头发梳成一个高马尾,让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倦怠。
季尚深色衣服不多,但也有一套深灰,肉眼看起来格外接近于黑色的衣服,他同样洗了个脸,并且还迅速地把头发也洗了一下。
时间近,他简单地用毛巾擦了两下,任由它湿漉漉地处于滴水状态。
开车接到肖兰后,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比起这份压抑,下一秒印入眼帘的几个大字足以打破短暂维系的平衡。
“为什么来这里?”程诺猛地靠前,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殡仪馆厉声问道。
“坐好。”季文斌头也没回地冲她说,“你妈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不火化,你想她的遗体照片全网飞吗?也不是小孩儿了,能不能明点儿事理,不火化拉到哪里去放着?你房间吗?”
字字句句,他说得毫不客气,程诺听进心里,一时之间沉默下来,她向后靠,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头几乎垂到车底去。
季尚伸手覆住她的手,轻轻拍打,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又一下。
程诺反手回握住那双手,紧紧用力,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似从未失去什么,东西握在手里。
殡仪人员让亲属最后送一程。
肖兰被平放在遗体台上,或许是因为在太平间停了两天的原因,她周身已完全僵硬。程诺动作十分小心地替她整理寿衣,本就红肿的眼眶又滴落下几颗硕大的泪水。
她慌不择路地想要用手抹掉浸在肖兰衣服上的眼泪。
慌乱中,手腕处一颗细小的纽扣被她弄掉,显得这件衣服的缝制非常粗糙,线也不牢固。
她不安地把纽扣捡起,摊开,怀揣着一丝薄弱的希望问工作人员:“这个会不会有影响?需要把它缝上吗?”
女孩儿的眼泪还在向下掉,手微微有些颤抖,两人的关系一眼便能看出是母女关系。
尽管看惯了死别的他也不由得有些动容,但工作也只是工作,殡仪馆每天都需要提前预定,送走的亡魂太多太多,而火化一个人,足足需要两个钟头的时间,不能因为一时的情绪共感就变得不专业。
他回答道:“没什么问题,你放在旁边就行,到时候会…烧掉。”
无论程诺如何磨蹭,他们最终也会离开。
刚迈出火化室,外面便下起了微微细雨,门被关上,玻璃窗也贴满了花纸,看不进去。
唯有远处稍高一点儿屋檐上方的烟囱升起的缕缕灰烟能让人知道,里面的人在慢慢消散,再次出现,只有一捧灰。那么大的人,最终会装进小小的盒子里,没有了样貌。
程诺无声的哭泣再憋不住,嚎啕出声,大哭起来。
季尚心里也不好受,他没见过袁曦的遗容,那张脸在他记忆里永远都是活着的模样。
可程诺不同,她在快成年的年纪里,记事,有自我的生活里失去肖兰,还要亲眼送走她,那种感觉季尚都有说不上的难受,更何况是她呢?
他站在远处,挡掉所有人探究的眼神,给她留下小小的空间。
天空飘着的不只有小雨,还有灰色的碎屑,季文斌觉得不吉利,进了一旁的等候室里。
程诺的声音在渐渐减弱,人抽噎着不由自主地打嗝儿。
她死死捂住嘴,缓缓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
季尚不放心,提步走了过去。
他也只是陪她蹲在一旁,没有出声,没有刻意地安抚,唯留默默的陪伴。
程诺蹲了大约有二十分钟,直到雨开始变大,淋在身上竟然有中硬的疼痛时,她才起身往避雨的地方走。
奈何蹲的太久,早饭也未吃,还哭了许久,消耗了很多体力,她起身时一个踉跄,差点儿扑倒在地上。
季尚虽只是陪在一旁,但他的注意却实实在在的一直挂在她身上。
他眼疾手快地出手扶住她,轻轻开口说:“慢一点,我扶着你。”